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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作者: 白芸 [全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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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作者: 白芸 [全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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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
____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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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作者: 白芸 [全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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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当闻宇把爱车缓缓开入,眼前这个怎么看怎么像黑店的「鸿运汽修厂」时,正值傍晚六点整。
红日尚未完全湮没,喧嚣却已渐栖于时。
下午才拿到的新车,刚做完FULLSERVICE,本不该有任何问题,但才开不久,就发现停车时车身抖动得十分厉害。
这家汽服公司,是当初耿海宁拍着胸脯引荐,一思至此,闻宁知道自己又上当了。
那家伙的眼光大有问题,除了吃喝玩乐,他是个中翘楚外,其他事情若听取他的意见,只会落到一个下场——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过,自己也实在没什么立场指责别人。他明明自小就认识那家伙,并对他的五花肠子和蹩脚眼光知道得一清二楚,却仍会一而再、再而三上当,如此愚不可及,出现这种状况,也是活该。
再次看了看这家一路开来唯一的修车厂,闻宇心知不妥,但仍是鬼使神差,把方向盘一转。
停车熄火,好一会儿,才看到一位负责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懒洋洋迎上,爱理不理,等看清是辆全新的BMW X3后,脸色一变,堆满了谄媚笑意。标准的商人嘴脸。
「先生您怎么称呼?车子出了什么毛病,想要我们怎么修?」同时对方恭敬地双手奉上名片。名片印着:梁国新,鸿运汽修厂厂长。
「梁先生,我的车子没有大毛病,就是停车时有点抖。」
「这样啊,方不方便先把车子留下,我们给您做一个全面检修。」梁国新忙不迭地说。
这么高级的车子,如果偷偷把内部零件拆下来,转手倒卖,绝对大有赚头。看来今天走运,老天送财神上门。
闻宇却淡淡一笑,「我不认为有这个必要,十有八九是发动机怠速运转不够平衡,拧一下调整螺钉就可以了,半个小时应该能搞定。」
行家一出口,就知有没有。
梁新国一听就知对方懂行,不可能当肥羊狠宰一刀,一下没了干劲。
「这样啊……」他面露为难之色。「我们现在很忙,师傅们都没有空,您要半小时,恐怕……」
师傅没空?
闻宇不动声色,看了看一片清闲的工作区,不少汽修师模样的人不知在交流还是闲聊……
「半个小时,我给你双倍的价钱。」
「好,您稍等一下,我们马上给您修。」梁新国的眼睛一亮。
谢绝了对方邀去办公室喝茶的「好意」,闻宇来到维修区外的空地,深深吸了一口掺杂着浓重汽油味的空气,摸模口袋,掏出精巧的打火机和一根烟。因生意的关系,他随身带着这些。
他平时很少抽烟,也没有烟瘾,只是今天特别有欲望,鬼使神差。
将有毒气体深吸入肺部,游弋一圈,再缓缓吐出……他微眯起双眼,仰望灰霭暮色下,远方层层叠叠的楼宇,耳畔传来零落的锤打焊接的噪音,还有一两声隐约的狗吠……
修车厂开在不甚繁华的郊区,似乎由废弃仓库改建,颓败的墙身封存着不少岁月的痕迹。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流连在这个身形修长的男人身上,温柔中流淌着依依不舍的伤怀。
这个男人拥有令人羡慕的稳重俊朗的线条,总在知性中蕴含了优雅,在简单中散发着淡淡的奢华。
连忧伤和喜悦都不鲜明,令他一向显得低调,且难以捉摸。
突然,噪音中传来粗暴的叫骂,
「到底怎么回事,你到底会不会修啊,我的车只是保险杆被撞了一下,为什么会拖到现在,你们他妈的也太会磨洋工了吧。」
「李先生,你昨天才送来这辆车,今天就要,我们最近人手有点不足,时间上实在紧了一点……」
闻宇怔了怔。
那声音独特、清冷,就像飘自某个冬夜的一场微雪,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漠寒。即使以那样谦卑的口吻。
矛盾的混合,尤其特别。
鬼使神差,他细心掐灭烟头,挪动双腿……
「狗屁!别拿这些理由来搪塞我。告诉你们,老子今天非拿到车不可,否则就要你好看!」
「李先生,对不起,我会尽力试试看,不过,实在不能保证……」
不远处,一道清瘦的背影,穿着脏兮兮的制服,朝他面前的粗鲁男子谦恭地低着头。
「你这臭小于说什么,敢这样对我说话,叫你们老板出来,我说今天就是今天,没得商量,敢晚一个小时给我试试看。」满脸横肉的男子唾沫飞溅。
「哟,这不是李哥吗……今天怎么了,干嘛发这么大的脾气?」梁新国忙来打场。
「老梁,我们也算是老交情了,以前我也照顾了你不少生意,没想到,今天来拿车,这个小子居然跟我说不行。」
「李哥消消气,这是我新雇的工人,本事没有,臭脾气倒是一堆,我替他向您赔不是。想快些修是吗?没问题,我马上叫其他师傅加紧修,保证今天您一定能开上。要不先跟我到办公室休息一下,车子马上就好。」
梁新国对那粗鲁男子点头哈腰,一转头,见那人仍站着,两眼一瞪,扬手扔过一块擦油布,冲他吼。
「我他妈付薪水可不是给你在这里傻站的,还不快点干活去。本事设多少,臭架子倒有一大堆,还以为自己是少爷公子哥啊,真是不知好歹!」
布块砸到那人的前襟,缓缓跌落……
这是一团脏到发黑的布块,散发着刺鼻的汽油味。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弯下腰,把它捡起来……然后,他转过身,正对上一旁观望的闻宇。
两人四目交投。
仿佛吋空的缝隙在刹那进裂,岁月的黑洞将他一口吞噬,整个世界在瞬间黑暗下来,他眼中只看到一个他。漠然而冰冷的容颜。
无数昔日的碎片,在回忆的黑洞中盘旋飞舞,一段又一段的流光,明明灭灭,随着漩涡无声远去……
十年的岁月如鲜血般在体内疾速流涌,逆回心房,一股莫名的力量挤压着他的心脏,令他呼吸困难。
「池凯?」
无声的黑暗中,碎片与碎片撞击,激进无数星火。
「池凯。」
他的眼睛不曾出错!即使存留在脑海中依然是对方十年前年少轻狂的模样,他也能确信,眼前这个人,一定是他!
他只是无法掩饰愕然,究竟是命运的安排,还是鬼使神差的冥冥之手?
太意外,实在是太意外!
「真的是你!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真的好久没见了,你还好吗?」
和他的兴奋形成强烈对比,男人面无表情,直直扫过他脸颊,带着某种冰冻的力度。
「你是谁?」他终于开腔。
「……」闻宇怔住。
「我认识你吗?」
男人的眼眸中,一片纯粹的荒漠。没有遗留任何痕迹,以前没有,现在也不会有。
闻宇微微露出苦笑,「你大概不记得了,我们国小是同学,国小时我一天到晚缠在你身边被你骂跟屁虫……」
男人淡漠的眼神,显然全无记忆。
闻宇顿了顿,直报家门,「我是闻宇。」
听到这两个字,对方的眼眸闪了闪,上下扫视他,流露出难得一见的诧异……
毕竟有十年没见面,闻定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与儿时有天壤之。对方一时茫无头绪,完全可以理解。终于,对方似乎想起了些什么,薄薄的唇角轻轻上斜,露出一抹他熟悉的讥讽
「闻宇?那个变态的丑八怪?」
七个字,就是他对他的全部印象。
锐利而赤裸的语言,和刚才的懦弱可欺截然相反。也许,这样令人憎恶的直接,才是他的真正本色。
「对,是我。」
闻宇的脸上却看不出什么异色,只是恒静如常,淡淡笑着的眼眸,甚至带着一丝欢欣的温柔。
「很高兴见到你,池凯。」
最后,他轻轻说。
耿海宁一路带风,闯进Smart Venture Capita Consultant Ltd。(思码风资投资管理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
「小宇,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刚才我还在到处找你。」
「耿大少爷,说过多少次了,进我的办公室前,请先敲门。」
黯然仁立于窗边的男人转过身,无奈看着他。
先前的冥思被猝然打断,不知怎的,闻宇却有一种解脱感。自从汽修厂回来后,他就仿佛往一个无限的黑洞下坠……
「切,你太伤我的心了吧,凭你我的关系,居然连进你办公室都要敲门?!」
「你懂不懂还有隐私权这个词?」
「隐私权?你少给我假讪!」耿海宁嬉皮笑脸的凑上来,一把勒住他的脖子,「我们从小玩到大,我连你老二长什么模样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你个死小子居然跟我谈隐私?今天吃错药了吧。」
「咳咳……松手……」
「让我吃点豆腐又不会怎么样。」耿海宁像八爪鱼一样挂在他身上。
「好,好,是我不对,今后你想来就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会再有半句废话。」
「哼哼,这听起来还像个人话。知道我最气你哪点,就是时不时会像刚才那样莫名其妙,精神洁癖症发作。我警告你,对别人怎样我不管,不准再以这种阴阳怪气的样子对我,否则我扁你!」
「是,谨遵谕旨。」闻宇竖起白旗。
「这还差不多。」耿海宁笑了,狭长凤眼一眨,长臂绕上他的脖子,不由分说将他往外拉,「工作狂,走,吃饭去。」
「我不饿。」闻宇今天没有胃口。
「我饿了。」耿海宁大咧咧地说。言下之意,不管他饿不饿,他都必须相陪。
闻宇叹气,「去哪里?」
「那还用问,当然是『流星屿』!」
两人肩并肩,形状亲密,一起走出公司大厦,均是一米八五的标准身材,完美衣架,意大利订制手工西服皮鞋,从头到脚一丝不苟。
微风吹起闻宇额前散发,吹过他舒展眉目、高直鼻梁,动静间散发无言的低调。不似耿海宁那种令人窒息的嚣张英俊,他的五官固然同样令人难忘,更难忘的却是他令人舒适的低调、收慑和沉稳。
十分独特,且令人心折。
走过繁华商业街,抬起头,「流星屿」遥遥在望,
记忆中,自懂事起,「流星屿」就存留在生命中,就像自己朋友家人一样,理所当然的存在。
它不仅仅只是个休闲餐厅酒吧,更代表「家」的一分子,因他身边所有的亲友,都和「流星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今天的「流星屿」似与往日不同。平时热闹非凡的店内,此刻一片漆黑,店门挂着「CLOSE」字牌。奇了,「流星屿」不是一般都会营业到午时?
「怎么打烊得这么早?「
「不知道,我们从侧门进去看看吧吧。」
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没有半丝灯光,寂静如深海,只听到耿海宁在身边轻微呼吸声……
凭着记忆,闻宇朝店长办公室摸去。
「肖叔叔?」
肖石应该在吧,他是店长,一向视店如家,没道理在晚餐黄金地段突然打烊,难道出了什么事』
微微一惊,他顿时止步,心里涌上不详预感,「海宁?」这小子刚刚还在身边,一眨眼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生日快乐!」
突然,明亮灯光随着众人的呼声亮起,刺得他睁不开眼,耳边传来开香槟的声音,不断有彩缎花白头顶撒落……
闻宇苦笑着放下手背,真好,自己又上当了!
眼前是一幅家庭团聚、和乐融融的画面:父亲闻晓、父亲的情人——卓立凡,「流星屿」的店长——肖石,店长的情人——耿暮之,也是耿海宁的舅舅,全部到齐了。要不是冷俊和他的情人此刻正在欧洲,所有「流星屿」的股东,可算团聚一堂。
站在椅子上扔花的耿海宁,不耐烦一把一把洒,干脆把整篮的花倒在闻宇头上……
「SURPRISE!帅哥,生日快乐,恭喜你又老了一岁!」
「这是什么?」
闻宇捡起一片挂在鼻尖的殷红花。
「这是玫瑰花啊,玫瑰花!」
「废话!我当然知道这是玫瑰。」闻宇满脸黑线。
耿海宁明知他最讨厌过生日,还偏给他搞这种花样,洒玫瑰花?真亏他想得出来。
「玫瑰花是好兆头,让你今后桃花桃草运多多。干嘛摆出一张大便脸?有我这个世上最关心你的人给你过生日,你该感激涕零才对。来,笑一个,我给你这个寿星公拍几张照片留念。」
耿海宁笑嘻嘻的,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捏着闻宇紧绷的下巴。
「暮之,我们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我看可怜的小宇就快要抓狂了。」店长肖石坐在酒吧正中的沙发上,担心的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
「如果我是他的话,会把海宁揍得爬不起来吧。这样的生日,真是天下男人的噩梦。」
耿暮之右手环着他肩膀,冷峻的眼中充满同情。年过五十的男人,举手投足,凝练气质流露无疑。
「小宇没事的,其实他看到我们也很高兴。平时大家都忙,正好趁小宇生日聚一下,热闹热闹。对吧.立凡?」
闻宇的父亲——闻晓笑眯眯的给大家倒香槟,他两鬓已微有华发,五官普通柔和。
「嗯。」卓立凡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他身上散发的沉稳,比闻宇有过之而无不及。
自十几年前,和妻子离婚后,闻晓和卓立凡这对苦尽甘来的同性情人相濡以沫,一路走来,情深弥笃。
卓立凡也是思码风险投资的前总经理,思码风险投资由耿暮之、卓立凡和冷俊三人联手创办,将这个最初只有一百万创业资金的公司,发展成了风险投资界数一数二的知名企业,至今屹立不倒。
耿暮之等人早在三年前就已淡出,将公司交给有潜力的下一代——闻宇和耿海宁等人,闻宇算是思码风险第二代接班人。与其说闻宇是闻晓的儿子,就外貌气质而言,他倒更像卓立凡的儿子。
闻晓亦觉有趣,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亲生儿子,居然还是像情人居多,且继承了情人内敛的性格和聪颖的头脑,作为父亲而言,真不知是失败,还是欣慰。
「小宇,来给大家分蛋糕。」闻晓招呼比自己高一个头的儿子,自傲之情,溢于言表。
「小宇,最近很忙?有空也多回家看看,你爸爸一直很挂念你。」卓立凡递给他刀叉。
「还好,刚结束完VJ的CASE,我正想着去看你们。」闻宇微笑。
所谓家庭,通常是一父一母,所以自己的家庭,在平常社会道德中,是个异数般的存在,但他从未觉得不妥。自懂事起,就和这个男人及父亲共同生活,他们一路走来的艰辛,他比任何人都深有体会,也比任何人更懂得尊重。
不分性别的真爱,更显深刻感人,他从未见过比自己父亲和卓叔叔更恩爱的情侣。
「小宇,你也太粗线条了,居然连自己的生日都会忘记。」闻晓忍不住责怪自己的儿子。
「是啊,要不是我记得,你今年的生日就只能喝西北风。」耿海宁叫嚷着。
「小宇不想过生日这一点,倒和暮之很像呢。」店长肖石微笑着开口,「一提起要帮他庆生,就像要他的命似的。」
「那是因为有你在我身边,每天都像过生日,何必再多此一举?」耿暮之突然抛山一句。
「喂!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说这个……又在孩子们的面前……」肖石不好意思的瞪他。
「哇,老舅,你平时对肖叔叔都是这么肉麻吗……」耿海宁作怪脸拼命打呼哨……
耿暮之眼明手快地扔过一把汤匙,正中自己侄子脑门,「痛痛痛……」耿海宁含泪摸着脑门鼓起的大包,却又不敢反抗。
惊喜过后,「流星屿」照常营业。
店长肖石忙着招呼陆续涌人的顾客,耿暮之坐在吧台专座上品酒,耿海宁不知躲在哪里和某位美女打情骂俏……
闻宇拿起香槟,坐到父亲身边,藤式吊椅发出吱吱声响。
这是鲜少人来往的西侧窗角,架起藤格,植满黄金葛蔓及迷你白色花丛,淡雅芳香,若有若无。与吧内喧哗世界隔绝,是贴心的店长刻意为亲友布置的角落。
「卓叔叔呢?」
「他去洗手间了。」
「过生日的人,都不碰一下生日蛋糕?」闻宇笑着把白瓷碟中的蛋糕推给儿子。
「老爸,拜托,你知道我最讨厌甜点。」
尤其是这种极尽奢华精美之能事的奶油大蛋糕,闻宇瞪着蛋糕上那颗鲜红的心型图案,胃部一阵翻腾……
「连讨厌甜的这一点都像他不像我。」闻晓很有失落感的舀了一勺蛋糕塞进嘴里,「真不知你是他的儿子还是我的儿子。」
「老爸,你这算吃醋还是抱怨?」闻宇淡淡一笑,给自己和父亲各倒了一杯香槟,并加上冰块。
「对了,等会别忘了打电话给你妈,如果她现在在T市,一定会赶过来给你庆生。」
闻晓想起自己离婚的妻子,做不成夫妻,亦是朋友。李颖现任丈夫不时来T市公干,李颖便时常和他们聚在一起,彼此并不曾疏远。
「知道了。」闻宇微微揉了揉眉心。
「小宁」今天看起来似乎有什么心事?」
「有吗?」
「你啊,从小就是个乖孩子,成熟懂事,无可挑剔,但有时候,我宁愿你能像别的小朋友一样,被人欺负了就回家找我哭诉,而不是把所有事都藏在心里,让我这个做父亲的超没有成就感。」
「老爸,你说得太严重了。」闻字苦笑。
「反正老是听到别人抱怨自己的孩子如何不长进,你却省心得让我连担心一下都不曾有过,就觉得自己做父亲做得太奢侈。」
孩子气的老爸很可爱,难怪卓叔叔对他就像对待易碎的水晶,闻宇无声微笑,晃了晃手中酒杯,冰块发出轻微撞击。
宁静交心的一刻,美好的氛围,令他突然有了说话的冲动。
「老爸……」
「什么事?」
「你还记不记得,我国小一年级时,第一个带回家的男生?」
闻晓想了想,忽地一笑,「当然记得!你把人带回家后想学我和立凡的样子亲他,果然不但没亲成,反而被他爆打一顿。那天你哭得超凄惨,这是我见过你哭得最伤心的一次。」
「老爸,你平时记性明明很差,为什么这件事记得这么牢……」闻宁叹气。
「当然了,只要是小宇的事,我都记得。说起来,那个男生算是你的初恋情人吧,虽然长得像天使,性格却比恶魔更可怕。幸亏我当机立断,国三就把你送到国外念书,要不然,你都不知会被他欺负成什么样子!国中那段时间,我真担心小宇会变成自闭的小孩。」
闻宇苦笑,无言的摩挲着指节。
「你怎么突然问起他?这已经是很久的事情了。」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
「真的?小宇,别告诉我你到现在还对这个从小对你拳打脚踢的臭小子念念不忘。你忘了,从国小到国中,你被他整得有多惨,在全校人面前奚落你,还时不时让你一身青肿回家……」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闻宇打断他神经质地碎碎念,「好了,老爸,少操些心,小心你的皱纹越来越多。」
「如果你能交个女友,我的皱纹马上减半。」
闻宇微挑眉毛,「这算威胁?」
「要么男友也行。小宇,我是个开明的父亲,无论对象是男是女,只要你喜欢,我都不会反对。性不是问题,年龄不是差距,体重不是压力,是吧!」闻晓抓着自己儿子的手,用力摇晃,眼中闪现热切光芒,「还有,虽然我不赞成乱伦,但是,你的心情是最重要的,所以……那个……如果你真的和海宁他两情相悦……」
「……」闻宇险些跌倒,「老爸,你的想像力真丰富,居然要把我和海宁送做堆。」
「你们两个看起来很相配啊,而且从小你就跟他一起睡,一起洗澡,两个人成天玩在一起,稍稍把你们分开你就号啕大哭……」
「那是在幼、稚、园!」闻宇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只是希望小宇早点找个伴嘛。」闻晓偷眼看着一脸阴沉的闻宇,旁人看来,还是闻宇更有父亲的样子。
「给谁找个伴?」卓立凡如救星般,及时出现在身边。
「老爸又发神经了,居然要把我和海宁配在一起。」
闻宇站起来,让出位置,坐到对面去。只要卓立凡在,父亲身边最近的位置,永远是他的。
「你还真是急病乱投医啊。」卓立凡无奈摇头,「都一把年纪了,还是这么大条,又爱瞎操心,小宇有自己的想法,别给他太大压力。」
「可是,小宇到现在都没有对象,我只是不想他太寂寞……」闻晓向他哭诉。
「知道了。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感情这种事,不是说来就来。再说,大丈夫何患无妻,小宇这么优秀,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真是杞人忧天。」卓立凡宠溺地揉着他的头发。
「我真是个失败的父亲。」闻晓垂头丧气,垮下脸。
卓立凡大笑出声,亲了亲他的额头,「好了好了,在这个世上,你只要做对一件事,就算成功了。」
「什么事?」
「做我贤惠的老婆。」
「立凡……」闻晓感动地看着自己的情人,眼角泪花闪啊闪。
抖落一地鸡皮,闻宇咳嗽两声,站起来,「呃……我就不打扰两位了,庆生也庆过,你们该满足了吧,我想早点回家休息。」
「好,你早点回去吧,别把你爸的话放在心上,他正在更年期。」卓立凡笑道。
「男人哪里有更年期?」
「有,你是我老婆,当然有。」
「卓立凡,你给我闭嘴……」
身后传来两人甜蜜的斗嘴……
推开「流星屿」厚重玻璃门,凉风扑面而来,拉高风衣外领,裸露在外的肌肤即渗入秋的凉意。
夜深,行人寂寥,街灯如珠,漫长蜿蜒。美丽的都市如被流星环绕,既绮丽奢华,却又苍漠高傲。
突然,一辆敞篷跑车,放着震天响的摇滚乐,从西街呼啸驶近,拼命朝他按喇叭,闻宇停下脚步……
车窗滑下,露出一张春风得意的男性脸庞,「帅哥」你要去哪里?」
「回家睡觉。」
「什么?你好土哦,今天是你生日,不在『流星屿』好好狂欢,居然要回家睡觉?」耿海宁无法置信地看着他。
「我有权决定自己该怎么过生日。」闻宇瞥了一眼他车内。
驾驶座上坐着一位性感低胸美女,亲密傍着他右臂,后座则挤着一位同样娇娆的时尚女子,和一名长相俊美阴柔的年轻男子,接触到他的视线,露出一抹勾魂笑意,眉宇间尽是浓浓挑逗之色,绝非善男信女。
「我挑的人不坏吧,都是帅哥美女。」
「你要玩4P?」
别看闻宇低调,有时说话亦很劲爆。
「别想歪了,这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耿海宁坏坏的笑,左手一扬,一道银光划过弧线,闻宇敏捷地一把接过。
「这是什么?」
「香车、美女、帅哥,全是你的了。」耿海宁长腿一伸,推开车门,「好好享受!」
闻宇似笑非笑走近他,两人面对面,鼻尖咫尺之距,吐息之气隐约可察……
「有时我真不知该抱你一下还是踢你的屁股。」
「哎呀,不要说这么嗳昧的话,人家会害羞。」耿海宁笑得「花枝乱颤」,还以为自己这下马屁拍对了地方……
「耿海宁!」
闻宇冷声喝道,沉静的低调一扫而空,取而代之,是幽深眼眸流露的无形魄力,如逼人利刃,寒光闪闪。
从国外留学时便开始打理公司生意,到现在年纪轻轻便成一把手,并非无迹可循,别人往往被他的内敛所惑,忘了这个男人也有精干强悍的一面。
「是,闻总。」耿海宁下意识浑身一僵。
「我看你是太闲了,最近正好有个南非的PROJECT,依我看,不如就派你去吧。」
「不要!」耿海宁哀嚎,「闻大经理,千万不要派我到那种鸟不生蛋的地方去,我知错了,今后我会乖乖的,给你递茶倒水跟前跑后,绝不做惹你不开心的事……请你不要抛弃我啊啊啊……」
「臭小子。」闻宇一拳捶上他右胸,把车钥匙扔给他。
「亲亲小宁,你真的要回家睡觉了?」耿海宁故意大声咳嗽,还装痛苦地揉着胸口,「人家好不容易才想出送这么一份生日大礼,本以为能让你过上销魂的一晚……小宇,现在不要,到时别后悔。」
回答他的,只是男人的背影,和他淡淡的一扬手,去意坚决。
闻宇缓缓走着……
修长身影被街灯拖成淡淡斜线,光影斑驳间,交错多少光阴,他探测不出。
青春就像一座空城,风沙一吹,即刻湮灭。
一如此刻清冷街心。
他并不喜欢过生日,亦对人流喧哗的场面敬谢不敏,却从未像此刻,感激耿海宁替他庆生。至少,在过去的三小时内,他几乎完全忘了傍晚冲击性的画面。然而,此刻一静下来,思忆便如潮水,汹涌袭来。
他发觉自己并没有遗忘,只是刻意回避,当现在与过去猝然相撞,才惊觉历史并非真正成为历史,只是潜藏在血管深处,一听到黎明号角,便迫不及待冲锋陷阵,在体内野火燎原。
池凯,是潜藏在他血管深处最重最痛的毒。
他变了,他也变了。
可是他永远记得,在见到他的第一眼,以为自己看到了天使,阳光淡淡笼罩在他身上,打出灿烂光圈,精致的脸庞,仿佛只在画中。
神开启天堂之门,他朝那道光飞去,不顾一切,飞蛾扑火,最终却被那道光刺得遍身鳞伤。
从国小到国中,最美好的青春岁月,都化为伤口灼人的烟灰。可那个男人什么都不记得,「你是谁」这三个字,把涌上喉口的千言万语,悉数堵住。
他还能说些什么,毕竟遗忘才是合理。
十年了,什么样的往事不能忘?什么样的伤口不能合?什么样的爱不能黯?
可内心飓风远去,他的脸庞清晰浮现,无论过去多久,仍一眼就能辨识,每一寸每一分,依旧让他感觉欣慰,而暗自怀念。
这份欣慰和怀念,足以让他把一切不好的记忆悉数剔除,仅留弥足珍贵的部分。
——原来,我是真的曾经爱过那个人。
闻宇淡淡一笑,风浪过后,体内平静无波。深深吸口气,他加快步伐,朝前方走向。
黑暗抛在过去,黎明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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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言情
只怪爱人太少了,对手太好了,劝自己别傻了。。
Posted: 2008-01-31 13: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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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等闻宇再次来到「鸿运汽修厂」,梁新国早就顶着一脸谄笑,远远迎了出来。
「闻先生,怎么,车子又有毛病了?」
「嗯,昨天停车不小心,右车门被刮了一下。」
「刮痕很深,看来需要整面重新喷漆才行啊。」梁新国摸着自己尖尖的下巴。
「你看着办吧。」
闻宇也不问价钱,径自把车钥匙给他。反正不管怎样,这家开的价就是比别家贵出二、三倍,而且明明不需要大修的毛病,也硬被说得很严重,不内行的车主往往被当成凯子狠宰。
而他现在正是梁新国眼中最大的凯子,一个星期连续三次频繁造访,难怪梁新国看到他口水就往下滴。
「怎么没看见池师傅?」闻宁下意识地朝维修区张望。
第一次,只顾上解释自己是谁;第二次,池凯外出试车,不知这次能否见上一面。
「应该在啊,一大早就见他在忙了,可能上厕所了吧。」
「找我?」
沉闷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先是一个黑黑的脑袋,然后是手臂,从不远处一辆丰田车下伸出,再是精瘦的身躯……
闻宇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给击中,一丝声音也发不出,眼睁睁看着那人,蜷着身子,从车下钻出来。
他曾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盛气凌人、高高在上,从不拿正眼看人,至少对他从未有过、可现在,他却在他面前,从一辆破旧的车座下钻出来……
他的衣袖撩到手肘处,露巾结实的麦色手臂,皱巴巴的制服不知多久没洗,满是汕渍黑斑,头发蓬乱干枯,毫无光泽,不知是营养不良还是缺乏保养,脸上皮肤有些粗糙……只有细看,才能瞧出比例均匀的冷凝五官,仍存留了几分昔日令人惊艳的俊美。
十年前,闻宇曾一次次对眼前人惊艳,那时的他,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光彩熠熠,犹如太阳之子。虽然他任性暴戾,却是他心中独一无二的王子。可是,没想到十年后,他竟变成一家破旧汽修厂的工人,仟人颐指气使!
如果不是见了鬼的命运,那就是他该去精神病院了。可是闻宇知道自己没疯,不但没疯,还前所未有的清醒。
池凯拍拍身上的尘土,一抬头,看到是他,想视而不见擦身就过,却偏被梁新同叫住。
「池凯,你上次已经见过闻先生了吧,他的车就交给你了。」
「那它怎么办?」池凯指着自己身边的丰田。
「你把手上的活给阿吉。」梁新国朝东侧大喊,「阿吉,到这里来一下。」
「老板,什么事?」
一位身材单薄,五官纤细的青年应声跑了过来。
「你来接手池凯的活,他另外有事要忙。」
「知道了。」
阿吉爽快答应,一说话,他的右颊便有个浅浅酒窝,平添几分稚气,但流里流气的举止,又带些街头小混混的调调。
池凯无法推脱,只能接过钥匙,
「闻先生,你要不要跟我到办公室小坐一下?今天下班前一定给您搞定。」
「我不急,就在这里等好了,梁先生你忙你的。」
「好,池凯,好好陪闻先生聊天。如果您有需要,随时找我,我就在办公室。」
「多谢。」
梁新国带着谄笑离去。
仅余两人的空间,气氛微妙。
闻宇轻咳一声,率先打破沉默,「我们又见面了。」
置若罔闻,池凯径自察看车门刮痕……
闻宇无言看他娴熟摆弄车械的样子……他的记忆并不曾出错,那时传闻池凯的父辈是国内知名集团公司老总,家世殷富,出入名车,专人接送,在学校更是霸王般的人物,手下跟从无数,凡事都有别人给他打点整齐,无须他动一根小手指。
他曾熟知的池凯,和眼前这一个,天差地别,若非亲眼所见,他会以为走人一个荒唐梦境。
十年,到底可以改变多少东西?
包括重新打造一个人?
「倒车的时候刮的,我的技术太差了,看来还需要好好磨炼。」他不理他,闻宁继续自言自语。
池凯以软布刷去掉漆的部分,估定大致范围,想去拿所需工具,一转眼,又对上静静交叉双手、在旁观看的闻宇、
「有事?」
他终于开口,眼眸没有一丝温度。
「等你有空再说吧。」闻宇淡淡一笑。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池凯,我们很久没见面了……」
「我对叙旧什么的不感兴趣,想重温国中时光,去找校友录,别来烦我。」池凯打断他。
他还是和第一次见面一样,对他充满敌意。不,应该说,就
充满敌意这一点,他从未变过。
厌恶一个人,和喜欢一个人一样,并不需要什么理由,也
没有任何底限。
「池凯,我记得你以前连铅笔都不削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说了,我对叙旧不感兴趣。」池凯的漆黑双瞳,刮过一丝寒风。
「只是聊天而已,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眼前这个男人,有沉稳的语调和令人折服的沉静。
池凯记得,国中的他,就像一只忠心的小狗,顶着一张长满青春痘的脸,整天乐颠颠地跟在他身后,把他当作自己的全部世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满满的,只装着他一个人。
那时的他,是如此强悍,而他又是如此弱小,似乎只要他一抬手,就能像捻死一只蚂蚁般捻死他。
而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那他为什么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出现在他面前,甚至还笑得这么明朗柔和?
难道他不恨自己,难道他不怨自己曾加诸在他身上的一切痛苦?这个仿佛脱胎换骨般的男人,令池凯无法透析。
一股无名的焦躁涌上他心头,池凯大声说:「我说,难道我们国中时感情很好吗?」
「不算好。」
「我们算是朋友吗?」
「大概……不能算。」
「我们有什么非要坐下来,像个朋友一样聊天叙旧的理由吗?」
「……没有。」
池凯盯着他的眼眸,「那就好,再见。」说罢,他钻入车内,启动,开往喷漆区。
再次被抛下的闻宇,在原地静默伫立良久……
「凯哥!」头顶传来轻快的呼声。
「什么事?」池凯从车底探出头。
「下班了,你怎么还这么拼命,快点起来,回家了啦。」
阿吉朝他俯身而笑,阿吉的全名是王忠吉,和池凯同时进入「鸿运汽修厂」的同事,两人已共事一年多。
「这么快?」
「当然了,凯哥你忙糊涂了吧。好了,歇口气,今天下午你一口气修了三辆车,也该感到累了。」
池凯接过他伸出的手,一跃而起。
员工休息室,两人就着窄小的空间更换工一作服。
「凯哥,要是每位师傅都像你这样拼命,我看梁奸非笑掉下巴不可。」阿吉压低声音说。
梁奸,指梁新国,本该是梁奸商,三个字念着麻烦,便简化成两字,在工人中广泛流传。
「我只是在混日子。」
池凯顶着一张表情匮乏的脸,脱下制服,套上宽松长袖T恤,虽然只是一瞬,那完美腰线和精瘦肌肉,仍是看得阿吉双眼发直。
「看什么。」注意到他的视线,池凯狠瞪他一眼。
「凯哥,你身材好好哦。」阿吉像只不停朝主人摇尾巴的小狗,一脸的垂涎欲滴,「让我摸一下吧。」
伸出的贼手被池凯一把按住,痛得他求饶,「痛痛痛……凯呀,我不敢了,你放过我吧。」
「再敢动手动脚,小心我废了你的爪子。」
「好过分哦,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为什么就是不让我摸一下。」阿吉含泪揉着自己已然红肿的手腕。
「你喜欢我,我就该让你摸?」这是什么逻辑!
「凯哥,你都可以和其他人做,为什么就是不肯跟我做,我有哪里不好?我长得不错皮肤光滑身经百战,什么样的姿势都可以,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和我上床?」
从一开始,阿吉就毫不掩饰他的性向,和对池凯赤裸裸的渴望。这家伙说话虽有些无法入耳,但行为还算节制,且不像其他人,一开始就被他的冷漠吓得退避三尺,反而死缠烂打,半年下来,池凯居然也默许了他一直黏在自己身边这个事实。
「兔子不吃窝边草。」冷冽唇角微微牵动,男人纹丝不动的拒绝,酷则酷矣,却残忍地粉碎阿吉的妄想。
「为什么不能吃,窝边草才可口嘛。」从不轻言放弃的阿吉,还在继续努力,「凯哥,你可是我一见钟情的对象,我一直暗恋你到现在,难道就因为我是你同事,你连考虑都不考虑……痛痛痛……」
「闭嘴。」
还没说完,耳朵就被池凯一把揪住,拎出休息室。
汽修厂百米外,有一处巴士站,途经中央地铁入口。池凯住在市西,阿吉在市中,两人往往一起搭车赶地铁。
「凯哥,有件事我想问你。」阿吉安静不了一秒,又开始造反。
「要是你再重复刚才那些鬼话,我就宰了你。」
「凯哥,你好酷哦。」阿吉两眼星光飘闪。
一付鬼见愁的表情,再加上冻死人的声音,如果是三更半夜,只怕马上有人尖叫「见鬼」,但对阿吉而言,却是致命的魅力源。
池凯一掌招呼过去。
「是关于今天来的宝马帅哥,他跟你是什么关系,这个星期他已经来三次了,真神奇,我们汽修厂从开张以来,就没有过回头客,他是第一个,创历史纪录了!」阿吉熟练地架住他的拳头。
「关你屁事。」
「他看上去明明是冲着凯哥你来的嘛,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当然好奇了,他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池凯一口否认。
「可他好像认识你哦,不过,凯哥你对他好凶,你平时虽然很冷漠,但对别人其实都满客气的,我从没见你那样子过。」
「他是我国中同学。」
「咦,真的假的?」阿吉大叫起来,「凯哥你居然有这么大款的同学,不敢相信哦。你要跟他搞好关系,别再那么凶巴巴对人家,说不定他是哪个大公司的老总,可以介绍一份更好的工作给我们……」
池凯突然止步。
「怎么了?」
阿吉随着他的视线,朝前看……
流线型的BMW,停在汽修厂门口,车旁倚着一位男子,沐浴霞光,静静伫立。
街上,下班人流不断白他身畔穿过,夕阳如画,照出男子简敛的奢华和优雅。
他是这些人潮中,最引人注目的一道风景。
「是宝马帅哥!」阿吉一眼认了出来,「凯哥,你的同学耶,快上去打个招呼吧。」
「阿吉,你先回去。」
「凯哥……」
「听话。」不容置喙的语气。
「哦。」阿吉乖乖的,不再争辩,「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经过闻宇身边,他一咧嘴,确信双唇开启的程度,大到足以露出自己引以为傲的洁白牙齿。
「嗨,你好,国中同学。」
这个白痴在做什么!池凯的双眸射出一道寒光。
「我是替凯哥向你打招呼啦。我叫阿吉。」
「你好,我叫闻宇。」
果然是帅哥,说话的声音都这么好听,充满了让人心痒难熬的磁性,突然,他的背脊突然传来一阵寒意……
「不多说了,再见。」赶在池凯追杀他前,阿吉手脚敏捷地窜上了巴士,一溜烟遁逃。
「你的同事?他很有趣。」闻宇笑着对走近的池凯说。
「跟你无关。」.
跟你无关,不干你事,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他似乎一直在用类似的语言……
池凯微蹙眉心,「你在这里做什么?」
二个小时前把车给他后,还以为他早走了。
「本来我约好今晚和人吃饭,但那个朋友临时有事不能来,我又不想一个人,所以……想问你有没有空?」
就为了这,他一直等在这里?
「没空。」池凯言简意赅地拒绝。
「是吗?那就算了。」闻宇的口气仍是柔和。
池凯掉头就走,「等一下。」闻宇叫住他,「你要坐巴士回去?不如我送你,反对我也要回市内。」
这个男人,穷追不舍,到底要何处才是尽头,
池凯缓缓走到他面前,两人身高相差无几,四日交投,视线恰好乎视,他的深邃黑瞳,映出他的淡漠双眸……
「听着,我只说一次。」
池凯的目光冰冷税利,非要有强劲心脏,才能承受这种压力。
「对于我以前对你做的一切,我不会说抱歉。我就是这样的人,哪怕时光倒流,也不会改变。我知道你肯定没有忘记,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我面前。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不要再装假惺惺的好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想报复,就尽管来报复,找人狠狠教训我一顿,或者干脆强暴我,就像我当初对你一样!」
冰层瞬间进断,闻宇沉静的双眸,第一次有了裂缝。
「你可以用尽一切手段折磨我,我就在这里,不会逃,不会还手,更不会叫痛,来吧!」
沉声喝道,池凯闭上眼睛,放松四肢,预计接下来的重创,可是一秒、二秒、五秒……
他睁开双眼,闻宇仍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动不动。
「你这算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你是真的不记得我。」闻宇的内心百感交集……
第一次见面,他明明说「你是谁」,但其实,他并没有真的忘记!看来一开始,他就在逃避他,这并不是他的错觉。
「对我而言,没有『记』或『不记』这种事。」
因为不曾记忆,不曾把过去当一回事,又何来忘或难忘?这个男人,总能残忍到不留一丝余地。可他早已不是以前的他,再不是那个只要看到他的背影,就会幸福上一整天的小孩。
他长大了,能以一颗平常包容的心,看待过去发生的一切。他怎会以为他仍恨他?不,恨是一种令人无力的感情,他从未恨过他,恨他等于否认自己曾经喜欢过他。
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的心情,弥足珍贵,他不想那么轻易就否决自己。虽然回忆大半苦涩难言,但至少,他已学会宽容和谅解。
因为他们那时,毕竟都只是小孩子而已——
无心伤害,更无心残忍。
「池凯,都过去了,那时我们都不懂事,我没有放在心上。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从国小到国中的同学,这是事实。所以,我不可能报复你,更不可能强……」闻宇顿了顿,复又诚恳看着他的眼眸,「即使你不承认我们是朋友,但这么久没见了,我想我们至少可以彼此问候一下……」
「不需要。」池凯打断他,直截了当,「也许你是个念旧的人,但我不是。我从来就没指望我们重逢后,你还会当我是朋友。我们从来不是朋友,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更不会是!」
「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闻宇苦笑。
「不要再来找我,我们之间没有任何联系,我根本不想见到你。你走你的独木桥,我过我的阳关道。我说得够明白了?」
「够明白。」
明白到他再听不仅,就是自取其辱。
池凯收回冷冽的视线,大步离开,一次也没有回头。他知道这是梦。
可他没办法醒来,他醒不过来。
他是一个溺水之人,一直往太平洋的最深处陷落、陷落
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入他胸腔,他呼吸困难,即将窒息之际.突然掉入一个黑洞……
这是个四方的窄小空间,空无一物。
他四处张望,眼前银光一闪,不知哪里出现的偌大荧幕,如露天影院般,诡异开张……
眼前的画面似真似幻:一个年轻的男孩,在漆黑的旷野踉比奔走,身后尘烟滚滚,成群饿狼追赶咆哮,他骇极,又怕又饿双累,呼喊求助……
「到这边来……」
是母亲,在不远处朝他温柔招手,希望乍现,他欣喜奔去,才触及亲人的手,那熟悉脸庞却幻化为狼,呲出狰狞白牙,一口咬住他……凄厉叫声中,殷红的血瀑飞溅而出,模糊了双眼……
池凯猛地自沙发止直挺挺坐起,猛烈喘气,心脏狂跳得如同溺毙,满口满鼻都是血的浓烈腥气,搅得胃部阵阵翻腾。
他跌跌撞撞起身,冲到浴室,伏在洗脸台上干呕了半天,却只呕巾几滴苦涩的唾液打开水龙头,把整个脑袋塞到下面,以冷水激烈冲刷,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
前方的镜子,照出他的模样。
一张湿漉漉的脸,脸色惨白,水珠自发问串串滴落,双眸像丛林中濒临死亡的饿狼,灼灼闪亮。
绝望而痛楚的光芒。
方才的梦境,像一把生锈的锯齿,一点一点切割着他破碎的脑神经……额角疼痛难忍,他把额头用力抵上镜面,冰凉的触感,令他稍稍好过了些。
良久良久,他长长吐了一口气。
闻宇,拜你所赐,我又回到了久违的噩梦。
时间是一条无岸之河。
既然无岸,为何总有人在奢望靠航,奢望当心灵和阴影对谈时,不会有那些狰狞忧伤?
他并不像自己所说那般决绝,他只是在刻意遗忘。刻意,和遗忘,这是两个充满矛盾的字,一如充满矛盾的自己。
他不打算为过去道歉,并不代表他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心安理得。只是因为回忆太过漫长,他也就早早关闭了心灵之窗。
十年。
他想起十年前的自己,和他。
从国小到国中,不算短的时间里,他一直死乞白赖缠在他身边。那时的他,既矮又瘦,不时拖着两道鼻涕,脸上像被流星雨袭击过的地面一样可怕。更糟的是,他偏偏对他一见钟情,第一次邀他去他家玩,就胆敢亲他!他一时火大,就把这个丑八怪揍个鼻青脸肿。
但没想到,他不但不害怕,反而成天粘住他不放。
两人的孽缘就此展开。
别看他一脸傻相,却韧劲十足,又不怕死,即使他威胁要把他揍得爬不起来,甚至好几次拳脚相向,都不见他退缩,哪怕被他欺负得号啕大哭,第二天也照样生龙活虎,像只怎么也打不死的小强,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
反正也是无聊,他就干脆拿他作取乐对象。
他乐呵呵给他买的午餐便当,被他一甩手丢进垃圾桶;他骗他去某个冷僻实验室,等他到后,立即把门锁上,让他一个人在摆满各种蠕虫样本的恐怖房间,瑟瑟发抖到天亮;他硬要他给他写情书,却又一转手上交给老师,在全校师生面前公开点名批评,让他转眼成为全校有名的「变态」……可即使如此,他也不曾稍稍离开他半步。
直到这一天,天崩地裂,世界坍塌,他的人生,从此被拗向另一个航道……就在他以为自己挨不过去的那一刻,他竟然又出现了!他就这么想被伤害?于是他干脆做了伤他至深的一
件事——
他蛮横地压上他,剥光了他的衣服,按住他的挣扎,摸遍了他青涩的身躯,冷冷看他在自己身下发软、颤抖、崩溃……然后残忍地揉碎了他眼中满满的泪光……最后,他把站立不稳的他赶出门外。
第二天,上学时,他看到他,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浑身抖个不停,眼中闪着惊恐的光芒,而之前,那里满满都是崇拜和喜欢,不久,就听说他出国留学的消息,一个星期后,他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他终于如愿地掐断了,世界投射在他身上的最后一缕阳光。
不久后,他也辍学了。
应该不在了吧,以前那个拖着鼻涕哭喊着跟在他身后说喜欢他的男孩已经不在了,是他亲手毁了这一切。他从不后悔,亦不曾反悔。
那十年后的今天,他又出现做什么?
突然间,池凯觉得异常疲倦。
门外传来轻快的呼喊声,池凯惊醒,抹了一把脸,走出浴室。
「我回来了。」
看到他,一位身材高大、西装笔挺的男子,扬了扬手中的速食盒,露齿一笑,帅气的五官健康明朗,没有一丝阴影。
他是池凯的同居人——室友凌飞。
「要不要吃夜宵,我买了五福楼的煎饺,趁热一起吃。」凌飞问他。
「不用了,你自己吃吧。」池凯摇头,缓缓坐到沙发上。
「你的脸色怎么了,这么难看。」凌飞被他灰败的神情吓了一跳。
「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池凯撩了撩额际湿漉的发梢。
「噩梦?你不是很久没做了?」凌飞放下餐盒,蹲到他面前,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还好吧?」
「我没事。」
「你看上去可不像没事,到底受什么刺激了?」
「你今天下班还算早。」
不想继续,池凯换了个话题。
「还早?」凌飞笑了,客厅电视机上方悬挂的时钟,清晰指着凌晨一点整。
「最近期市风平浪静,该买的都买得差不多,保持观望就行了,所以就早点回家补眠,前段时间可把我累坏了。」
凌飞在T市最大的「丰泰期货投资公司」工作。
「丰泰」隶属PALLET著名国际投资集团,有强大资金做后盾,是T市最早也是最大的综合性财经投资公司。凌飞是期货交易部的一员,除做本土及香港盘外,也关注美国、日本市场,所以,他的就息时间通常和别人是颠倒的。
「别想太多,早点睡吧。」凌飞松了松领带,走向自己的卧室。
五年前,凌飞就和他一起合租着这个二室一厅公寓,虽然简陋狭小,摆设凌乱,却仍是一个家。
他厌恶这种感觉,当初合租,硬是凌飞死拉活拽,半强迫半威逼才答应的。但现在,噩梦过后,能嗅到他人的呼吸,感觉并不坏。
虽然他不需要任何人,无边无尽的孤独,是一种境界,但若有人陪伴,也并非难以忍受,看来他远没有自己想像的决绝。
面无表情地凝视空白墙面好一会儿,池凯打开电视,看起乏味的午夜场。今晚肯定无法入睡,不如就在电视前打发消磨。
凌飞的房间,门未合拢,传来键盘有节奏的敲击声在公司一天八小时盯着电脑还不够,回来还要继续,就算是他自己美其名目「和重要的网友聊天」,也有些夸张吧。
这种完全没有实质感的网恋,有意义吗?尽管心存疑问,但那是凌飞自己的事情,他不会干涉。
深夜,电视杂乱的画面和键盘陆续的键入声,交织成这个公寓,独特的小夜曲。
只怪爱人太少了,对手太好了,劝自己别傻了。。
Posted: 2008-01-31 13: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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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清晨,阳光普照。
「总裁早。」
迎面而过不少职员,纷纷向自己年轻有为的总裁问好。
「早。」闻宇含笑——点头,朝自己办公室走去。
「闻总。」他的私人助理ANNE迎上来,「六合征信社的李先生,已在会客厅等候。」
「请他进来,顺便泡两杯咖啡。」闻宇吩咐着。
「好的。」
不一会儿,闻宇便面对着他聘请的私家侦探。
「闻先生,这是你要的资料。」年逾四十、不苟言笑的李先生递给他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
「你们的效率很高啊。」闻宇称赞着,龙飞凤舞地开给他一张支票,「这是你应得的酬劳。」
「多谢闻先生。」李姓男子将支票细心折好,揣入怀里,「如果没事的话,我先走了。如有需要,欢迎再次光临。」
「自然,请。」
送走私家侦探,闻宁拆开档,飘落几张泛黄的旧报纸和照片,他屏息凝神阅读,阳光照在他年轻的眉宇,映出眉心淡淡皱褶。
大半个钟头后,闻宇按住额角,冷汗潸潸而下。「原来如此……」
往事历历在目……
难怪,国三上半学期,池凯整整有三个星期没来上课。他很担心他,忍不住跑到他家里探视。
当时的气氛就十分怪异,偌大的别墅竟没有半个人影。他的房门虚掩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而他不过问候了他几句,他就突然狂性大发,一把将他拉到床上,脱光了他的衣服,不由分说地摸遍他全身。
以前,他最多只是吓吓他,像这样野蛮的侵犯还是第一次。当时他又惊又怕又痛,虽然并未做到最后一步,但他蛮横的态度、难以入耳的咒骂,还是深深刺伤了他。最后,他吼着让他滚蛋,并把他和除下的衣服一起抛到屋外,毫不留情地甩上门。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痛悟,原来他是真的厌恶他,在他眼里,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丑八怪。这份厌恶就和他的喜欢一样,根深蒂固,不可动摇。喜欢有多深,厌恶就有多深。
哭了整整一晚后,他哀求父亲给他转学,不久后,他就在父亲的安排下去了英国念书,从此,一别就是十年。
现在他才明白,那天池凯情绪如此反常,是因为家中剧变的缘故。他不禁深深后悔,如果他当时不是被吓到,如果他能陪在他身边……那么这段历史,会不会改写?
然而时光无法倒流,只是一瞬间的害怕和退缩,他就已在,他所无法触及的地方。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一拳砸上桌面……
重逢时的情景他怎样也不会忘记:他不修边幅的模样、工作时的卑恭、面对顾客时的低声下气……现在全都有了解释。没人在经历那样的剧变后,还能不改变。
池凯,我很后悔。
无声地张了张嘴,闻宇拿起桌面上的一张照片……
照片中的男子,正从一幢简陋的公寓出来。
他微低着头,隐藏的镜头只捕捉到他的侧脸,散乱的黑发下,淡漠深削的脸颊,就像一座沉默岛屿,散发着旷野般空无一人的气息,像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溶入他的生命。
他孤绝地活在,人山人海的熙攘中,不属于任何地方。
这个人的灵魂是死的。
而他,能让他复活吗?
又有两辆车头被撞得严重变形的事故车运进维修区,阿吉看到,狠狠啐了一口。
「再这样下去,非出事不可,这两辆都是高级的进口汽车,梁奸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池凯看了一眼不远处,梁新国似乎正和车主说些什么,招牌式的谄笑,像蒸晒在烈阳下的奶油般令人不快。
「凯哥,我看梁奸越发变本加厉,往钱眼里钻,他正经生意不做,只会一天到晚和车主勾搭,谎报伤情,把保险公司当凯子狠宰。」阿吉俯在池凯耳边,压低声音,「我怕事情揭露.他自己坐牢不算,把我们都搭进去。」
池凯微蹙眉心……
梁奸是个地道的奸商没错,正常的汽修业务,利润不大,他就动歪脑筋,走向和车主勾结骗保的邪路。
车主把受损车辆送到「鸿运」,车子被换上破烂的旧零件,故意再次撞击加重受损度,然后以此骗取保险费用。越是名车,受损度越严重,越可以拿到惊人的保险费。事后,梁新国再和车主私下分成,以谋取高额利润。
作假骗保这种事,在汽修业屡见不鲜,大家都做得很隐蔽,但梁新国尝到甜头,最近似乎越做越过,大有失控之势。
「阿吉,来,帮忙给这辆车换零件,能用的全拆下来,换上废品。」梁新国找上阿吉。
「老板,我肚子痛,能不能等一下……」
「混蛋,老子给你工资是让你磨洋工的?」梁新国怒骂道:「也不想想是谁给你们工资,有工作就该偷笑了,像你这种半调子的汽修师,街上一抓一把,让老子心情不爽老子立刻开除了你,让你一个人喝西北风去。」
「你……」阿吉正要冲上前理论,被池凯挡住。
「老板,阿吉今天是有点不舒服,这样吧,他的活我来干,包在我身上。」
「那就快干,妈的,养了一帮废物。」梁新国恨恨地瞪了阿吉一眼,转身离开。
「FXXK!」阿吉压低声音,在他背后比了比中指。
「干你的活去。」池凯喝止他。
「我知道了啦。」
池凯蹙眉打开车盖,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再不是以前的池凯,也不想成为以前的池凯。
这份工作,虽然辛苦,却是目前必需的。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突然,阿吉气喘吁吁从外面跑进来,「凯哥,大事不好了。」
「什么事?」正埋头苦干的池凯,抬头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外面来了好几辆警车,气势汹汹的,那帮条子一进来就把梁奸铐住了,还一个劲抓人问话呢。」
「因为骗保的事?」池凯问。
「我看十有八九。凯哥,趁没人注意这里,我们快跑路吧。」阿吉拉着他的手就往后门跑。
「我们又没做亏心事,跑什么跑。」
「凯哥,虽说我们只是打工的、但毕竟在他手下干了一年多,知情不报也是罪名一项,还是快闪吧。」
「喂……」
谁知,一打开后门,正对上围堵在后门的员警。
「是梁新国的手下?来,一起带走!」手一挥,池凯和阿吉被人双双揪住,不由分说塞入警车,呼啸而去。
「不关我事!我们只是梁新国的手下,他干的那些违法勾当,我们知道个屁啊,你把我们抓来也没用啊,还是早点放我们回家吧。」
一开始的点头哈腰都无效后,被铐住的阿吉开始抓狂。
该死的,把他像个贼一个抓起来,好像他是个穷凶极恶的歹徒,除了打打架酗酗酒闹闹事,他可从来没干过违法的勾当,十足十外表流氓内心温顺的大良民一个。
「干嘛干嘛,这里是警局,轮得到你大呼小叫,皮痒是不是?」其中一名年轻的员警,没好气地拿笔敲敲玻璃桌面。
有意绷紧的嘴角,有藏不住的稚气,笔挺的制服别有一番风味,若是平时,制服控的阿吉会乐得以为身在天堂,可惜现在时机地点都不对,阿吉再花痴,也不会有情绪在这里意淫。
「警官,你们都已经抓到梁奸了,还把我们扣了整整五个小时,我可是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过一口饭。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这些无辜的打工仔一马。」阿吉哭丧着脸。
「无辜?」年轻的警官冷笑,「你身为汽修师,在梁新国手下这么久,他勾结顾客骗保的事,你会一无所知?当别人都是白痴啊。告诉你们,这次事情闹大了,安然、人寿、康泰等全国知名的保险集团已经联手向我们报案,由于牵涉面大,时间长,骗保金额庞大,上头已经吩咐把这件案子特别处理,杀一杀现在日益增长的骗保歪风。」
警官的眼中不无讥讽,「只能说你们倒霉,第一个撞到枪口上。你们的老板是吃不了兜着走,你们也算是从犯,一起遭殃!」
「等着上法庭吧。」
似乎还嫌威吓不够严重,最后还抛下这么一句,然后,年轻的警官才抖着身体起来泡茶润喉。
「靠!说得跟真的一样。这么多杀人放火案没本事破,就只会抓我们这些小喽啰充数。」
阿吉压低声音骂了句粗口,转身瞥向身后右侧……池凯在一旁静静坐着,已审讯完毕的他被晾在一旁,等候处理。
我早就叫你闪了……阿吉以唇形无声地朝池凯诉苦,池凯淡淡看他一眼,也张开嘴:少安毋躁。
阿吉翻了翻白眼,扮了个昏倒的鬼脸。
「你们两个,过来。」警官折回,叫着他俩。
「可以回家了?」阿吉一跃而起。
「想得倒美,除非有亲属来保你们。」
「靠,我十几岁就离家出走了,他们早当我死了。」阿吉掏掏耳朵,亲属?他还见鬼咧!
「你呢?」警官看着池凯。
「我没有亲属。」池凯淡淡说。
「很好,那两位就在拘留所过夜吧。带走……」
「等一下,我来保他们。」
池凯和阿吉同时转头,一位高大俊朗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身边跟着一位戴着无边眼镜的男子,陪同他俩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位年约五十的老警官。
「蔡局长。」年轻的医官立即肃立。
老警官点点头,「这两人有人担保,手续办完后,就让他们回家吧。」
「是。」
「谢谢你,陈伯伯。」闻宇朝老警官微笑道谢。
「没事,闻晓算是我的老同学了,这个忙还是要帮的。」蔡局长点点头,「你朋友之所以被抓进来,是因为他涉及的案子,正好是目前严打的案件之一。不过他只是在主犯手下工作,情节并不严重,以后小心一点就是了。」
「明白。」闻宁点头,转身对戴着眼镜颇有精练之气的男子说:「俊杰,手续什么的就麻烦你了。」
「放心吧,我这个知名大律师帮你来办保释这种小事,你还有什么不满?」被称为俊杰的男子笑道。
「没有没有,感激不尽。有空请你吃饭,当作谢礼。」闻宇以拳轻敲一下他的胸口,走到池凯和阿吉面前。
「嗨,帅哥同学。」
先打招呼的是阿吉,他努力把嘴唇露到完美弧度,希望一口闪闪白牙能把对方电得死去活来。
「池凯,我们又见面了。」
闻宇却对他的电力视若无睹,很明显,他的眼里只有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见鬼了!池凯知道自己脸上正是这种表情。
「在电视上看到新闻报道,觉得你们可能会有麻烦,就过来看看,希望能帮得上忙。」
嘴上说得轻描淡写,事实上,却连律师都一起拎过来了。
「我以为上次已经把话说清楚。」
桥归桥,路归路,这个男人怎么一再阴影不散?
「是说清楚了,可不管怎样,毕竟同学一场,看到你有麻烦,我不可能不出手。」闻宇仍是淡淡的,温柔的笑。
「你以为我会感激你?」
哈,他以为他是谁啊,救世主?
「你不放在心上,就最好了。」
「废话,我当然不会……」
「两位两位……」看着苗头不对,阿吉连忙插进来,「别看凯哥这个样子,其实他心里还是很感谢你的啦,要不然,我们今晚都得蹲拘留所了,妈的那鬼地方简直不是人待的。多谢你啦,救了我们一命。不过同学,你可真有办法,跟局长都认识.拜托多帮我们说说好话,可千万别留下案底。」
「放心吧,我的朋友会帮你们打理一切。」闻宇朝阿吉笑道。
阿吉连忙把池凯拉到一边,「凯哥,你少说几句会死啊,你的老同学这么帮忙,你却对他这么凶,现在可是我们在求人呀。」
「是你在求人吧。」
「好好,是我气软,不过这个紧要关头,也只有他能帮得上忙,凯哥你就别再对人家板着脸了,好不好?看在我的面子上?」阿吉苦着脸,双手合十,只差没跪下来求他。
不一会儿,保释手续办理完毕,因还有事,闻宇的律师朋友自行离去,闻宇开着自己的爱车,先送阿吉回家,再送池凯。
也许是听了阿吉的活,也许是有些累了,一路上,池凯虽然顶着一张大便脸,却再没有出言不逊。他只是沉默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少了阿吉活跃气氛,现在的空气像在坟墓里一样,令人窒息。
「我那个当律师的朋友叫陈俊杰,今后他会直接和你们联系。这只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CASE,凭他的水准,恐怕明天就能让警方撤回控诉吧。」
不需要这个男人鸡婆,池凯也知道事情并不如看上去那般严重,他又不是法盲,员警唬人这一套吓不了他,真正令他头痛的,是即将失业的身份。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闻宇偏偏哪壶不开提壶。
「再找一份工。」
「想要找什么样的工?」
「随便什么都可以。」能温饱就行。
「我一个朋友的店正在招募员工,你有没有兴趣去试试?」闻宇看了他—眼。
「再说吧。」池凯敷衍着,并不想和他作任何深谈。他只想早点下车,越早越好。
缓缓踩下煞车,汽车拐入一处位于市区的简陋的住宅区。
「你就住在这里?」
闻宇四处张望,外表有些陈旧的公寓群,约有七八层,似乎没有电梯,破损的墙身刻着不短的年轮。
「再见。」池凯似乎一秒也不想多待,迅捷打开车门。
「池凯……」闻宇叫住他,「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池凯怔了怔,一只脚还跨在车外。
「我该留下来,陪着你。」闻宇盯着他的眼睛,「那天,你不是真心想要伤害我,你只是需要有人陪而已,可是我却没能发现你的不对,我害怕了,于是我逃了。这是我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
池凯愣了几秒,不,他没有会错意,对方的眼神明明白白,的确是指「那天」……
荒谬!他嗤笑出声,「你他妈的别自以为是,别装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我什么都知道了,包括你的过去。」闻宇打断他。
「你怎么知道的?」池凯僵住,当年的事,父亲曾花大价钱把消息压下去,应该没有任何报道才对。
「我找了私家侦探,查出了一切。」
「你他妈的!」池凯像只出闸猛虎,猛地窜入车里,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咬牙切齿。
「你究竟想干什么?到底想挖出些什么?我告诉你,」他恶狠狠地以手指着自己的胸口,「我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具腐骨!」
「我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只是这样而已。」
近在咫尺的脸庞,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没有丝毫退缩。
「好,现在你知道了?你满意了?把别人的旧伤疤挖开令你快乐了?难怪今天你会突然出现,其实你真正想看的,只是我的悲惨的下场吧!」池凯怒极反笑。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我这样做伤害了你,我很抱歉。」
对方的眼眸,既温柔又悲伤,像一把刀子,刺入了池凯的内心。
「收起你那多余的同情心。」他一把推开他,「不要让我再看见你,否则,见一次扁你一次。」
这句话很像儿时他对他说过无数遍的威胁,闻宇因怀念而微微弯起唇角……
「再见。」
他扬声对那道愤然离去的背影说,回答他的,是一个粗鲁的伸出中指的手势。
目送那道冷漠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闻宇久久、久久没有动弹……直到夜色完全变黑,才发动车子,调头离开。
应该还有见面的机会,那时,不知怎的,他就是这样确信着。
只怪爱人太少了,对手太好了,劝自己别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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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繁华商业街,车水马龙,行人川流不息。
池凯在一个报亭上买了份招聘报纸,边走边看,边用笔圈起他认为可以一试的职位。
只要不怕吃苦,工作还是满多的。厨师、服务生、外卖速递、驾驶员、建筑工地等这些工作最常见,此外还有零碎的个别工作,如水电工、宠物饲养、林业工作也偶尔登报。
池凯深知在目前一律以学历评资论辈的社会,连一张技术学校文凭都拿不出的自己,就只能应征上述体力工作。从前豪宅数幢,高级汽车出入迎送,佣人管家围绕,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都仿佛是久远的梦境,远到几乎从未发生过。
「凯哥!」不远处,阿吉从公车站跳下,朝他挥手。
这几天,阿吉也和他一样,为找工作而四处奔波。这小子似乎非要粘住他不可,害他不得不替他们「两个」一起找。如果是一个人,应该顺利得多,可同时有两份空缺的工作,还真不多。
「凯哥凯哥!」阿吉兴奋地一路小跑过来。
「叫魂啊。」
「凯哥干嘛这么凶啦。」阿吉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委委屈屈地看着他,「人家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不错的机会,店长答应给我们两个人面试说……」
「在哪里?」
「来,跟我来。」
十五分钟后,池凯和阿吉就置身于一家名为「流星屿」休闲酒吧。
酒吧装修简洁优雅,风味独特。店长是位和蔼的年约五十左右的男子,五官清秀,目光柔和。
「你们两个以前都没有当服务生的经验?」店长问道。
「我没有啦……」阿吉摸摸头。
「我在几年前曾给中餐厅打过一年的零工,也做过一段时间的外卖服务生,如果这些可以算的话。」池凯说。
「这样啊……」店长沉吟一下,「我们酒吧现在正缺人手。给你们一个星期的试用期吧,时薪一百台币,转正后月薪四万台币,如果在午夜至凌晨二点之间或法定休假日加班,工资增倍,你们觉得可以接受吗?」
池凯和阿吉同时张大嘴……
「是不是嫌少?」店长笑着问。
「不是不是……」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那你们是愿意了?」
「当然愿意!店长,那我们什么时候上班?」阿吉只差没泪眼朦胧地扑到店长脚下,狂吻他的鞋尖。
「如果可以的话,今天晚上就开始吧。」
店长微笑着,像来自天堂的天使。
蓦然,池凯觉得眼角一阵抽搐。
「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轻快的歌声在厨房回荡,阿吉脸上挂满了与其说开心倒不如更像淫荡的诡笑。不过短短几个小时,他就已经和厨师及其他服务生打得火热,勾肩搭背的样子仿佛他才是这里的老板。
「流星屿」是个十分幽静的酒吧兼休闲餐厅,生意最好的时段是晚间七点后至午夜时分,往往爆满。
顾客档次很高,大多是衣着光鲜的都市雅士,举止高雅,也有不少商界人士在此小酌,跟其他招摇喧哗的西式酒吧明显不同,这种氛围令池凯暗暗松了一口气。
把收回来的酒杯放到洗碗池中,池凯一抬头,就看到满眼星光闪闪的花痴阿吉。
「别对我笑得这么随心!」他一把推开他的脸。
「人家开心嘛,呵呵呵……」阿吉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怪笑,「凯哥,你怎么到现在还顶着死人脸,会把客人吓跑的。」
「我本来就是这张死人脸。」
「笑一个嘛,有份这么好的工作还不值得开心?店长人好好哦,其他人也很和善,比梁奸那个贼窝要强上千倍。」
就是因为太好了,所以才笑不起来。天上掉馅饼这种事不是没有,可没那么容易恰好在急需时,雪中送炭。
「你从哪里知道流星屿的空缺?」
「呃……一个朋友那里啦。」阿吉摸摸头。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是我以前……以前的一个老朋友介绍的……」阿吉支支吾吾,突然叫了—声,「啊,我得干活去了,不跟你废话,我们还在试用期,不好好表现不行啊。」
绝对有鬼!
看着他一溜烟遁逃的背影,池凯蹙起眉心。
事实证明,自己的预感总是正确的。
一个星期后,当一眼看到那阴魂不散的家伙时,池凯怔了一秒,一秒后,他恍然大悟,蓦地有股冲动,想把手上的托盘砸到那张温雅沉静的脸上,可多年来人在矮檐下的经验告诉他,他最好忍耐。
「两位想喝点什么?」
「给我一杯『逝若流星』,谢谢。」回答他的,是一位五官俊美到几近嚣张的男子。
「那您呢?」
池凯把头转向坐在男子对面的人,他的眼角有些抽搐,动作有些机械,脖子上的骨头在格格作响……最后,他勉强压下杀意,憋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闻先生,您想要什么?」
「也给我一杯『逝若流星』吧。」闻宇笑得童叟无欺,一脸什么都不知道、无辜极了的表情。
「你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闻宇对面的俊美男子好奇地问他。
「我上个星期开始在这里上班。」
「我叫耿海宁,你叫什么名字?」
「池凯。」
「迟?迟到的迟?」
「城池的池。」
「哦……这个姓很少见啊,很高兴认识你,今后你该会经常看到我,我是这里的常客。」
那男子看来和阿吉是一丘之貉,动不动就喜欢乱抛桃花眼。
「那么期待您的再次光临。」池凯点点头,转身就走。
「等一下,我还没问完,你有没有女朋友……」
「海宁,够了,你这缠着陌生人问东问西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看不过眼的闻宇制止他。
「问一下又不会少块肉。」耿海宁摸着下巴,色迷迷地盯着池凯的背影,「不错的身材啊,冷冷的味道……像这种冰山美人我最喜欢了,如果是个女的就更妙。不知肖叔叔从哪里找来的,看来他也加入外貌协会了?不过多几个帅哥养养眼总是好的,也会大大吸引女性顾客。」
「你以为谁都像你,以貌取人。」
闻宇摇头,注视着池凯忙碌的背影。
他似乎有些变了。
不同于汽修厂这种工作,服务生讲究仪容整洁,看得出来他有修饰过,头发剪短了,更衬出线条分明的五官,俊逸、深邃、冷漠,整个人焕然一新。一丝不苟的白衬衫下,是——具修长健硕的身躯,隐隐散发着禁欲气息……
儿时深埋的画面,渐与此刻重叠,闻宇内心一动,乍悲还喜。
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再放开他。不管用哪种手段,不管他怎样拒人千里,他都要把他锁在自己视线能及的范围。
千山万水,只想守在有他的地方,哪里也不去。
「过来!」
趁别人不注意,池凯一把揪住正从厨房出来的阿吉,把他像拎小鸡一样拎到洗手间。
「什么事,凯哥?」
「还问我什么事?」池凯咬牙切齿,「你背着我,和闻宇都干了些什么好事?还说这个职位是你老朋友介绍的,当我是傻瓜?」
「凯哥别生气嘛,你听我解释。」
情知瞒不过,阿吉干脆竹筒倒豆子,全交代了。
「当初你的老同学给过我一张名片,说有困难的时候可以找他。后来我都忘了这回事了,谁知却接到他的电话,说他朋友开的酒吧有两个不错的空缺,介绍我们过去。反正也是个机会嘛,我就拉你过来试喽,没想到就被录用了。不过凯哥,你的老同学真够意思效,他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却又不想让你知道,怕你会不好意思,所以特地吩咐我不要说是他的缘故,他真的很为你着想啊……」
「你怎么不早说。」
果然,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
「那有什么关系,你们两个不是好朋友吗?」迟钝的阿吉到现在才觉得不对,「等一下,凯哥,你和闻宇真的是好朋友?」
「我从来没说过我和他是朋友。」
「可是他对你这么好,一出事就跑来帮忙,凯哥你却总是对人冷冰冰的,你们以前是不是吵过架?就算吵过,到现在也这么久了……」
池凯不答,脸色十分难看,抬腿就走。
「凯哥你要去哪里?」阿吉连忙拉住他。
「去找店长辞职!」
「不要啦,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份薪水高又稳定的工作,老板还对我们这么好,我不要辞职啦。」
「又不要你辞职,我辞。」
「不要啦,我想跟你一起工作,如果你一定要辞职,那我也只能辞了,可是……可是人家刚向老板预支了一个月的薪水,全部付了房租,而且我上个月的账单还没有缴清,上上个月的电话费,还有上上上……」
「好了,闭嘴。」池凯按住额头。
「凯哥,我们待在这里不好吗?我真的很喜欢这份工作,你也知道的,我以前一直都是个小混混,从来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有认真过,不是炒人就是被人炒,可这次我真的很想在『流星屿』长期做下去。这个地方……很有家的感觉,店长和大家都对我很好,我很喜欢这里。」阿吉的声音,在洗手间静静回荡……
池凯长长叹口气,「随便你。」
「真的随便我?那我要留下来,凯哥你也跟着留下来了?」阿吉惊喜万分的叫道。
「我都说随便你了。」池凯甩开他,推门出去。
「耶!太棒了!」
背后传来阿吉兴高采烈的声音。
也许,他一开始就错了。池凯边走边无比头疼地想着。
池凯今天下班比较早,只有晚间七点。
从公车站到家约有十分钟路程,顺便路过超市买了一箱泡面,牛肉口味,足够吃一个月。不是泡面就是外卖盒饭,他就用这两种「最爱」来打发自己的肠胃。
公寓旁,是一片社区公用的绿地,有一些简易的儿童娱乐设施及健身器材,供大家消遣。在以铁链串起的秋千架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背影,暮色下,身影显得有些模糊。
「阿飞?」他试探着询问。
那背影动了动,抬起头,微微一笑,但那笑容看上去却疲倦至极,「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怎么不回公寓?你的童年早结束了。」池凯把手上的一箱泡面扔到地面,坐到他身旁的秋千架上,「是不是没带钥匙?」
凌飞摇摇头,指了指膝盖上的比萨盒,「来一块?」
「你不怕吐出来?」池凯蹙着眉心,如同看到怪兽。
「以前会吐,今天突然想吃,来一口?」
「谢了,我还想活久一点。」池凯摆摆手。
「别光说我。」凌飞踢了踢他脚下的箱子,「你自己还不是一天到晚吃这些垃圾食品,说过你多少回了,迟早有一天会因为防腐剂中毒死翘翘。」
「你今天怎么会有心情吃比萨?」
「也许是想尝一尝怀念的味道吧……」
高中毕业后,池凯曾在必胜客当过一年外卖快递员,和凌飞一起,成天穿棱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挥汗如雨,争分夺秒。
那时年轻,他和凌飞每天下作长达十几个小时,只睡四、五个钟头,回家洗把脸倒头大睡后,起来塞一块免费比萨就立刻开工。
这样的日子过了近一年,直到两人一闻比萨的味道就想吐的地步,才终于辞了这份工作。凌飞上夜校去补习他一直心仪的财经课程,他则去学汽车修理技术,但友谊并未中断,两人从那时一直合租到现在。
「今天,我把自己所有的钱,都投到了天胶里。」凌飞仰望夜幕,缓缓开口说。
「如果赢了?」池凯问。
「就是翻好几倍的财富、别人钦佩的目光、对我能力的肯定,还有未来发展的无限可能,说不定,我还有希望成为下一任交易部经理。我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如果输了?」
「我将一文不名,在众人的唾骂中成为过街老鼠,搞不好还因无法向客户交代而不得不从『丰泰』楼顶跳下谢罪,反正从『丰泰』从跳下来的破产交易员早已不止一个二个。」
凌飞笑了,眼神却坦荡无惧。
「不要乱说话!池凯喝止他,「不是一,就是二,你的个性总是这样,难道没有折中的方法?」
「我不要折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说着说着激动起来,凌飞蓦地起身,豪情万丈地将领带一把扯开。
「我渴望成功!我想要跺在这片土地上让它臣服于我,我想要登到事业的最高峰,想站在丰泰大厦最高的顶层,从上往下俯瞰这个城市!成,或败,我只能选一个,而且,必须成为其中一个。」
「就算你达到了顶峰,又能怎样?」池凯静静看着他,「你拥有一切,就能幸福快乐了?金钱、权力、地位、女人、别人崇拜敬畏的眼光……」这些真的就是你想要的?达到顶峰后,你又将如何?阿飞,我只提醒你一句,别变成物质的奴隶。」
「你不是我,怎知这些东西不能令我快乐?精神啊理想啊这些根本就是海市蜃楼,既然活在现实里,我就只想怎么填饱自己的肚子。没权没势没钱,就只能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我已经受够了!」
池凯沉默不语。
「干嘛这样看着我?像牧师看着迷途的羔羊。」
「我敬佩你的勇气。」池凯淡淡说。
是啊,他敬佩这种气势,这种他所没有的勇往直前、为达到目标而甘愿舍弃一切的勇气。
每个人都在努力经营,汲汲以求,都有自己的目标。可他有什么呢?人生在眼前无限铺展,他却觉得这条路实在是太长、太长了……
「阿凯,你曾经拥有过一切,所以不会明白,什么都不曾拥有过的人的心情。」
「正因为我曾拥有一切,所以才知道,失去一切后的滋味是什么。在别人眼里,现在的我也许一文不名,但我却比以前平静得多。」
「然而你并不快乐。」凌飞盯着他。
「什么是快乐?如果非要给快乐一个定义的话,对我来说,这种平静就是快乐。」
「你有你的道理,但这是我必须走的路。」
「我并不是阻止你,只是提醒你,这条路的尽头,也许像你想的那样繁花似锦。」
池凯顿了顿,「当然,也许是我过于消极了。」
「我知道,不管怎样,你都是为了我好。」
「别说那么肉麻的话。」
「不管怎样,谢谢你安慰我。我的心情好多了,回家吧.胜负明天就能见分晓,现在我要好好睡一觉。」
凌飞伸个长长的懒腰,露出孩子气的笑容
两人正一起往楼梯口走去,远远就听到有人喊,「凯哥凯哥……」
「你的小情人又来找你了。」凌飞咧开嘴笑。他知道阿吉的性向,也明知池凯和他只是朋友,但就是喜欢开他俩的玩笑。
「吃你的比萨去吧,这么多废话。」池凯一脚踹上他的屁股。
「凯哥,你有空吗?」阿吉气喘吁吁地跑到他前面。
「没空,我要回家吃泡面。」
一听他这么问,就直觉没好事。
「又吃泡面,迟早有一天你被里面的防腐剂给毒死。别吃了,凯哥我请你大餐。」
「你请我?」
又是一个从天而降的馅饼,他要小心了。
「不过,条件是……」
「我还是回家吃泡面。」
池凯转身就走,却被阿吉死死拉住。
「不要啦,凯哥你这次一定要帮我,再这样下去,我非被周文给烦死不可。」
「周文……你的前男友?」
「就是他,上个星期我就告诉他要分手,谁知他根本听不进去,整天缠着我不放,又送花又送礼物,还认为我只是和他闹小脾气,不是真的想和他分手,我都快抓狂了,凯哥,你一定要帮我。」
「怎么帮你?」
「假装是我的男朋友啊!」阿吉理直气壮地说,「你这么帅又这么酷,如果我们亲热的样子被周文看到,这个衰男总会清醒吧。」
果然,他就知道没好事!
「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可没兴趣参与。」
「凯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不帮我还有谁来帮我?可怜的我没爹没娘孤苦伶仃离乡背井处处受人欺负好不容易找一个男友又是个自私小人甩不掉一天到晚被他烦结果好朋友还不肯帮……」
最终,池凯还是败给了他的号啕大哭和紧箍咒般地碎碎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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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暗火”是一间位于地下室的同志酒吧,地处隐秘。龙蛇混杂,在圈内颇为知名。
池凯来过几次,这是个寻找床伴和一夜情的好地方。身边招摇而过衣着暴露的男子,擦着呛鼻的浓郁香水,令池凯微微蹙眉,但也有看似十分正常的普通上班族,在角落独酌。
“我和周文约好了在这里谈。”
一进酒吧,阿吉就把池凯的右手绕到自己脖上,并用左手环住他的腰,两人如连体婴般招摇过市。
池凯忍了又忍,才没有把拳头招呼到阿吉脸上。
“你就不能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周文脾气很爆的,我怕和他摊牌后,他大受刺激不知会做出什么蠢事来,在这种公众场合,料他也不会乱来吧。”
“既然他脾气这么坏,当初为什么和他交往?”
“寂寞嘛,刚开始他还是对我蛮好的。但日子一长,他的坏脾气就出来了,小气自私又善妒……再说他有香港脚,晚上睡觉还打呼噜。”阿吉又加上一句。
“做你的男友真惨。”池凯由衷发出感慨。
“他在那里!”
顺着阿吉手指的方向,池凯看到一位男子独自坐在酒吧东角,国字脸,塌鼻,看上去和普通的上班族没什么两样,只是神情颇为紧张,不停以纸巾拭汗,他面前还摆着一瓶酒,已经空了一半。
“阿吉。”一看到他,男子慌张起身,然而笑意却在看到他身边的池凯后冻结了,“他是……”
“我的新男友池凯。”阿吉几乎整个人挂在池凯身上,“周文,我早就和你说清楚了,我们个性不合,还是早断早好,我也已经交了新男友,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你……什么时候交了男友?”周文大受打击,不甘心地吼,“你上个星期才跟我说分手,现在不过短短四天,你就交了男友?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是骗我的……”
看样子周文有点喝多了,双眼赤红,布满血丝,眼神也明显无法聚焦。
“管你信不信,反正池凯现在是我男友,他又高又酷,对我又好,床上功夫也是一等一的棒。我已经不能没有他了,他也不能没有我。”阿吉说谎脸不红气不喘。
“我不相信……阿吉,你还是爱我的,你这样只是为了气我,对不对?我知道,我自私又小气,但我发誓一定会改,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你怎么到现在还理不清啊!”阿吉忍不住翻白眼。
狗改不了吃屎,现在说得再好听都是放屁,日子一长,是那副德性,就还是那副德性。尤其是男人,比女人更固执,绝对不可能改变。
“听清楚,我再说一次。我爱的不是你,是他!”
他的手一指池凯,大声喊道。恰好正值DJ换曲,没了音乐,喧闹的酒吧一片沉寂,更显得阿吉的怒喊掷地有声。
有人响亮得吹了声口哨,三三两两的鼓掌和嬉笑声自四周传来,看来,阿吉已成功地令他们三个成为酒吧聚焦的中心。
“吻我!”
阿吉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把扳过池凯的脸,吻了上去。池凯下意识地想一拳捶上阿吉的小腹,却在看到他死命哀求的神色后,咬牙忍住。
SHIT,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可阿吉这臭小子却得寸进尺,舌尖灵活得像蛇,甚至还去挑逗他的舌头,并用鼻子发出思思唔唔色情的声音,令他后背寒毛直竖。就在池凯决定如果这小子还不住手,就用膝盖踢他的老二时,阿吉总算松开嘴……
池凯长长吐出一口气,忍住冲动不去擦唇上的唾液,以凌厉的眼神告诉他:你这趁火打劫的臭小子死定了!
“池凯?”
突然,背后传来男子熟悉的声音,他一下子全身僵硬……
“你怎么会在这里?”
啊啊……他今天真是走了天大的狗运!
池凯看着不知何时冒出来的男人,对方的脸色不太好。不,确切说是脸色铁青,和他平时淡定若风、静如磐石的形象大相径庭。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这是同志酒吧,来的都是同性恋,你知道?”
池凯当然知道,要不然也不会和男人在大庭广众下热吻,但闻宇还是无法阻挡自己像个孩子一样,做着无意义的斥问。
他实在太震惊了!
谁都可以出现在这里,唯独不可以是池凯!
他怎么可能在远近闻名的同志酒吧,和一个男的吻得活色生香?他不是从小就最痛恨同性恋?从小就骂他是变态神经病,甚至到现在不都避他如洪水猛兽!?
平素沉静收慑的面具道道裂开,他的心脏,就像在高温熔炉里煎煮滚沸,眼前的一切,都染上了令他痛彻心扉的红色。
这边的麻烦还没有结束,那边又风波迭起……
看到池凯和阿吉火热的吻秀,原本就喝得差不多的周文更是妒火中烧,“阿吉,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我早就说和你分手,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我和你不可能再继续了。”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的缘故,阿吉才会变心离开我!”
周文把矛头指向池凯,赤红的双眼尽是恨意。
他踉跄走到池凯面前,揪住他的衣领,“居然偷偷摸摸抢我的人,算什么好汉,有本事我们打上一架,看到底是谁厉害。”
“打架?好,我愿意奉陪。”
池凯冷冷握住他的手,稍一用劲,就看到对方酱红的脸色。他今天心情坏透了,这家伙偏要自动撞上枪口,简直是找死!
他冷哼,轻轻一推,周文就狼狈地摔倒在椅子上,叮铃匡当连带摔碎数只玻璃杯。
“凯哥好酷哦。”阿吉兴奋地拍手……
“够了!”
池凯厉声喝道,这个荒谬的夜晚,一切都是那么疯狂而莫名其妙,而闻宇深沉幽暗的眼神,更是令他浑身如坐针毡。
“有一没二,以后不要把我扯到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要是你敢再乱来,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他狠狠指着阿吉,骂完后,又对着闻宇……
“我是什么人、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是我的自由。我不需要向你解释,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随你便。你的确帮过我们,但这并不是我愿意的。不要再把那些自以为是的好心加到我身上,我他妈担当不起!”
骂完后,业已暴走的池凯掉头就走,却在刹那听到阿吉的尖叫,“凯哥小心……”
周文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拎过摆在桌上的酒瓶,嘶吼着朝池凯冲过来……
“快躲开!”
只觉身躯被人猛然推开,“匡”地一声,尖叫过后,酒吧一片寂静……
昏暗灯光下,他看到满地碎片,汩汩滴淌的酒液,闻宇挡在他面前放大的脸,和……他头部殷红的鲜血……
“喂……”
闻宇晃了晃,池凯连忙上前,一把接住他。
“振作一点,阿吉,快去叫救护车。”
“哦。”阿吉慌慌张张掏出手机……
“喂,你不会砸一下就翘辫子丁吧。”池凯半轻不重地挥着闻宇的脸,试图让他保持清醒。
闻宇微睁眼睛,酒和鲜血混在一起,在那张俊朗的脸庞上四处纵流,看上去就像午夜的恐怖鬼片……
“你……”他扯着池凯的衣袖,似乎想说些什么。
“什么?”池凯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唇边。
“你……到底……是不是……同性恋?”
看到怀中人气若游丝的模样,池凯忍了又忍。才没有失控地揪住他的脑袋乱晃一气。
SHIT,真是倒霉得无以复加的一晚!
市中心急诊室,消毒水的气味,充斥整个空间。
闻宇躺在病床上,脑袋就像被卡车辗过一样,疼痛无比,意识介于清醒混沌之间。他的头部被酒瓶砸破一道长长的伤口,缝了十几针,护士正给伤口进行最后的包扎工作。
“虽然伤到头部,还好不算严重,也没有脑震荡的迹象。回家后应该会头晕嗜睡,不必慌张,但如果出现呕吐现象,就要马上来医院复诊。”值班医生吩咐池凯和阿吉。
“谢谢医生。”
阿吉去药房领完药后,和池凯一起扶着闻宇慢慢走到医院门口叫车。
“你回去吧,我陪他就可以。”池凯说。
“对不起,凯哥,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搞成这样。”阿吉怯怯地说。
“你啊,下次交男友慎重一点,别老是找那种丧心病狂的混蛋。”池凯没好气地说。
“我知道了。你一个人真的没事吗?”
“废话,你再不滚,我倒要问你,你他妈刚才发什么疯,居然敢对我出手,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呃……凯哥,我闪先,你好好陪闻先生吧……”阿吉拍拍屁股,顿时溜得不见踪影。
死小子!
暗骂一声,池凯扬手招了辆计程车,扶着头部缠着厚厚绷带的闻宇坐到后座。
“还记得自己家住在哪里?”
“中山……东路……景苑别墅……B栋十二号……”闻宇捂住头,断断续续地说,看来他的神智还算清醒,只是迟钝。
池凯把地址报给司机,汽车朝市中心的高级别墅区驶去。
窗外似乎有雨,细密的雨线宛若蚕线,被午夜橙黄的灯光一照,泼洒出绵密的晶莹。
许是伤创严重,许是药力发作,闻宇睡意蒙胧,整个人斜向他,脑袋一晃一晃赠着他的肩窝……
池凯僵坐半晌,终于还是把手环到他肩膀,将他轻轻揽入怀中,让他舒服地靠在自己胸前。
锁骨处,拂过对方轻微吐息,他低下头静静看他的睡脸……
陌生,又熟悉。
宽阔的额头,高挺的鼻梁,优雅的唇角,坚毅的下巴……每一分每一寸,都在告诉他,他早已不是昔日满脸青春痘的丑八怪。然而,他那股死缠不放的气势,仍和以前一模一样。
一点也学不乖的男人,难道非要被他一次次重创,才会清醒?以手轻触着他头部的绷带,缝合的时候想必很痛,这个男人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自找罪受!
池凯内心暗骂,嘴里却吩咐司机,“请开慢一点,我朋友头上有饬。”
“好的。”司机随即减慢车速。
长长街灯自身后远去,而已经被自己毁掉的童年,零落散乱的心痛,再也拼不出完整的怀念。
闻宇一睁眼,就看到了池凯。
他趴在他床边,很平静地睡着……侧脸对着他,黑发凌乱地覆住额角,睫毛在眼睑下投射一道淡影,嘴唇微微开合……
一定是在梦中。否则,他怎么可能这么安静地待在自己身边?无辜的孩子气般的睡颜,宁静安详,心疼得令人不敢呼吸。
他的侧脸,看上去既美丽又寂寞,让他移不开视线。
忍不住伸手触抚他的脸颊,小心翼翼,这应该只是梦中的梦中、泡沫般的幻影,很快就会消失不见……
然而,这个泡沫并没有消失。
池凯猛地睁开双眼,倏然坐起,他一向浅眠,再小的动静,都能马上把他吵醒。
闻宇吓了一跳,坐起来,头部又是一阵钝痛。
“你刚才在做什么?”池凯以杀人的眼光看着他,靠!他竟敢趁他睡着时鬼摸一气。
“我是不是在做梦?”闻宇直着眼睛问。
这家伙该不会被敲傻了吧。
“我是谁?”池凯面无表情地问他。
“池凯。”
“你是谁?”
“闻宇。”
“这是几根手指?”池凯摊开自己的手掌。
“五个。”
“想不想吐?”
“还好……就是头有点晕……”
“那就好,你暂时死不了。”池凯硬邦邦地说,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下去。”
闻宇把水一饮而尽,看来他是渴了,池凯把枕头搁在他腰后,让他坐得更舒服一些。
“昨天晚上……你送我到医院……然后一直陪到现在?”闻宇按着头,断断续续地回忆起昨天的情形。
“你个笨蛋,没脑子啊。早告诉你我的事不要插手,现在自己搞成这样,我可不会感谢你。”
“对不起。”
“道歉有个屁用。”
“那么,谢谢你一直陪着我。”那双微笑的眼眸,藏着深不见底的温柔,“我们合好吧,看在我为你搞得这么惨的分上,别再生我的气了。”
“你活该,每次都是这样,我又没叫你帮我。”池凯避开他的视线,“好了,反正你也没死,我回去了。”
他有点受不了目前怪里怪气的氛围。
“不会吧,你要扔下我不管?”
“我又不是医生,在这里也顶不了事。你还是打电话给亲友,让他们来照顾你。”
“可是他们都很忙,我想不出谁能抽空陪我。如果你不介意我饿死在这里的话,就走好了。”闻宇可怜兮兮地按着头部伤口。
“这听上去像威胁。”
“那……我的威胁成功了吗?”闻宇微微笑了。
“靠!”
回答他的,是池凯一句不甘愿的粗口。
三十分钟,厨房一直持续着乒乒乓乓的巨响,闻宇正担心自家厨房会成为二战后的废墟,想忍痛下床察看时,一脸郁闷、灰头土脸的池凯,一脚踢开卧室的门。
“吃吧。”
他的脸色不太好,喘着粗气,粗鲁地塞给他一只碗、一只汤匙。
“这是……粥?”
闻宇拿汤匙拨弄着碗里,这是一团黏糊糊灰扑扑的不明物体,散发着刺鼻气味。
“废话,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长这么大,池凯只会煮泡面,第一次煮粥,能煮成这德性已是相当不错。他对自己的表现相当满意。
“哦。”闻宇觉得现在最好不要去摸老虎屁股,他屏住呼吸,乖乖吃了一口……
“怎样?”池凯不免有得意之色。
闻宇瞬间变色,由青转红,再由红变白,脸颊怪异的抖动着……终于忍不下去,他飞快拿过水杯,一口吐到了里面,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头部又是一阵钝痛……
池凯给他吃的不是粥,而是毒药吧。真是恐怖的厨艺!
“我就不信难吃到这个地步。”
池凯抢过他的碗,舀了—勺塞进嘴里,一秒后,“噗”地一声吐回碗里,立马冲向浴室……
听到里面哗哗的水声和漱口声,闻宇轻笑出来,很可爱,虽然他一直对他凶神恶煞粗言恶语,但就是很可爱。
半晌后,池凯才从浴室出来,死猪不怕开水烫,他认命了。
“我只会煮泡面,但你家又没有,怎么办?”
折腾到现在,他自己也已经很饿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冰箱里应该有番茄、生菜,火腿片,奶油乳酪,能帮我拿过来吗?还有流理台右上方的橱子里有一叠方形白面包,烤箱也在旁边,一起搬过来吧。”
“你想做什么?”
“做我们两个人的晚餐。”
“就在这里?”
“对。”
把烤箱搁在床头柜上通电后,闻宇做了几片简易吐司。
先让池凯帮忙把番茄切片,烤两片吐司,把番茄、火腿肉片、生菜铺在面包上,撒一点胡椒味,涂上奶油乳酪,把它放在烤箱的平盘上,短短几分后,一片金灿灿芳香四溢的CHEESE吐司,便出炉了。
国外几年,闻宇早已学会填饱肚子的简便方法,既快捷,又营养丰富。
“味道怎么样?”
闻宇笑眯眯地看着狼吞虎咽的池凯,他把餐桌搬到他卧室,自己坐在他床边,虽然时间地点都不太对,但闻宇此时深刻感受到,迫切想和自己相爱的人在床上共进早餐的心情。
“还行。”池凯很贱地回答他。
“这次只是小试牛刀,下次有机会的话,我会让你好好尝一尝我的真实厨艺。”闻宇更拽地说。
池凯正在喝水,差点喷出来,还有下一次?
“在国外多年,十分怀念家乡菜,不是没有中国餐馆,但总是没有那种味道。后来就学着自己做菜,一开始笨手笨脚,渐渐也就乐在其中,变成一项兴趣,为此闲暇时还特地去学烹饪课程,意大利菜、泰国菜、法国菜,都学了一点,不过大多是三脚猫的水准……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都可以做给你尝尝……”
做给他尝?这话怎么听怎么令人毛骨悚然。
“开玩笑的,你可不要当真。”闻宇仿佛一眼看穿了他的内心,“真的要做的话,我只会做给自己的恋人吃,她是只小馋猫。”
“你有恋人?”池凯抬头看他。
“有啊。”
“那你受伤,为什么不打电话给她?”
“她出差去了,不在本市,要一个月后才能回来。”
果然,在听到他有恋人后,池凯的表情明显松懈多了,然而闻宇的眸色却黯淡下来……
“你不问我是男是女?”
“吃完了,我来收拾一下。”
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池凯把将手上的吐司悉数塞进嘴里,埋头收拾起来。
闻宇不说话了,只是沉默看着他的身影。
好不容易才换来此刻的独处,好不容易才能维持目前的平静,上天知道他多庆幸自己能得这样的重伤,他不该说这些蠢话来破坏眼前的一切。
可那些沉默的、深埋在心底的杂草,却在他的舌头疯狂滋长,一天比一天茂盛,一天比一天苍郁,铲不尽烧不绝,如果再不吐露,就会令自己窒息而亡,而如果真的吐露了,就只能换来他的鄙夷漠视,从此相隔陌路。
从此,重回先前的历史。
可是,还是忍不住,真的只是忍不住而已……
等池凯清洗完碗筷,回到卧室时,闻宇已经躺回床上,双目紧闭,似乎睡着了……
他坐在床边,凑近察看,一缕碎发落在他的绷带上,他伸手替他拂开,却在触及时被他轻轻握住……
“你的手很凉。”
“我刚洗过碗。”
还没等他抽出,他就率先放开了他。
双手的接触只有短短一秒,他的高温,叠在他的冰冷上,一瞬。
“你是不是同性恋?”
这个问题终于还是来了!在那双沉静眼眸的注视下,池凯觉得自己几乎无所遁形。
“不是。”
他断然否认,没有一秒的犹豫。
自从家庭剧变后,他对女性就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恐惧和回避。他并不以自己的同性恋身份为耻,也能坦然接受世人异样的眼光。全世界都知道他是同性恋也没关系,只要不是他。
唯独他不可以!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暗火’?还和阿吉……”
“阿吉要我帮忙,演戏给他前男友看。”
原来如此。
就算他说是,他也绝不会相信。他明明这么厌恶同性恋。不过,依池凯的性格,能这么帮一个人,想必和阿吉交情匪浅。听肖石说,他在“流星屿”虽然有点冷漠,但对人都是彬彬有礼,从来不会恶言相向。
除了他外,他对其他人似乎都很好,作为特例,他是否该为自己开心?闻宇不禁苦笑。
“你是不是?”池凯忽然问道。
“我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其实,我正式交往的几个对象,都是女孩子。”闻宇看着他,笑了笑,“也许你不相信,但我的确还蛮喜欢和女孩子在一起的,她们很可爱。昨晚去酒吧,只是因为好奇,最后发现我果然不适应那里,本来已经要走了,谁知却看到你……”
命运真是讽刺,国中时,他骂他变态死同性恋,没想到现在,真正变成变态死同性恋的却是他自己。
池凯觉得喉咙干涩。
“小时候,我曾经喜欢过一个男生。”闻宇凝视着他,眸光幽深,“如果,那时候他能接受我的话,我大概会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同性恋吧,所以我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的真正性向。”
池凯注意到,他用的是“曾经”。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没节操,更讨厌我了?”闻宇复问。
“我从来就没喜欢过你。”
“是啊,你一直很讨厌我的。”闻宇不以为忤,只是微微一笑。
池凯没有说话,唇角却抽动了一下。
“今晚……你会留下来陪我吧。”闻宇看着他。
“啊。”
并非关心,他只是还没到想让他死的地步。
万一他不在,他一个人是昏沉沉,把卧室外的阳台当厨房,爬上去掉个血肉模糊怎么办?他可不想第二天在电视上看到他脑浆迸裂的尸体,这一定会成为他今生最大的噩梦。
“池凯,你其实是个好人。”
“你脑子被敲坏了吗?”
“如果真的坏了,你是否会一辈子陪在我身边?”
“别说蠢话,睡你的觉去。”
“拜托,在我真正睡着前,请待在这个房间里。就算要走,也至少等我睡着了再走。”
“那我要抽烟。”池凯避开他的视线。
“请便。”
按他的指示,池凯从抽屉拿出一包烟,走到卧室的落地窗前,打开一道缝,边抽边把烟雾吐到外面。
但。仍有淡淡的烟草味,渗入房内……
闻宇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与平时不同的气息,两人没再说话,只有点燃的烟头,在暮色中微微闪烁……
——变态,别挡在我面前,你想找死啊,警告你,要是再敢靠近我一步,我就宰了你!
他还记得自己儿时经常骂他的话,其实,真正成为变态的。是他,而不是他。
直到此刻,池凯才意识到,当初他伤得他有多深多重。他该负责、该道歉吗?虽然是孩子之间肤浅而无心的气话,但也许正因为年纪太小,所以伤害也更深。
然而时光无法倒流,即使能,难道他们之间就会有所不同?如果还能再来一次,他确信,他依然会狠狠伤他。这是个无止境的恶性循环,就像从天而降的诅咒,他身边的每个人,都不会幸福。
说不定,他的存在,才是真正的万恶之源。如果他消失了,大家是否能快乐一点?
早在十年前,他就已经领悟人生不过是一出荒谬丑陋的戏码,爱和恨最终都是无尽的孤独。于是他选择了这一生独行的道路,无须任何人的陪伴,即使这个男人出现,即使他的眼神那么温柔,即使他的心脏时不时悸动,也不可能政变任何东西。
这颗心如果要暴毙,就让它暴毙吧!
他不在乎。
自己和这个男人之间,不可能有任何结果。
池凯蹙眉倚在落地窗上,暮色令他的侧脸显得悒郁肃穆,极具沧桑的男人味,他一根接一根,发狠似的抽着烟,直到他身上的手机,突兀响起……
他连忙接听,顺便看了一眼,闻宇似乎并没有被吵醒,他快步走出卧室,来到客厅。
“阿吉?”
“凯哥你在哪里?我去过你家了,你不在。”果然是阿吉的声音,听上去略带哭腔。
“我在闻宇的公寓。”
“凯哥我能不能过来?”
“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都是周文那个混蛋……我不想再提了,凯哥,我很害怕,我想到你身边来……”
“好,那你过来吧。”
只怪爱人太少了,对手太好了,劝自己别傻了。。
Posted: 2008-01-31 13: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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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阿吉果然到了闻宇的别墅。早就和管理员通过气,所以一身狼狈的他并没有得到阻拦。
“凯哥……”
一看到池凯,阿吉就紧紧抱住他,像受伤的小狗见到自己的主人一样。
“让我看看。”
池凯把他拖到客厅灯光下,仔细审视他脸上的伤口。
他的嘴角破了,唇间残留血迹,右眼瘀青,肿起大大一块,眼睛都几乎睁不开,额角也有擦伤。
“好痛……”阿吉含泪吸气。
“怎么搞成这样?”
“都是周文那个混蛋,没想到他这么不上道,知道自己彻底没戏后,居然找人在巷子里扁我出气。我一个人对付他们三个,又来不及叫哥儿们,才被打得像个猪头一样。他妈的,下次要是让我看到他,他就死定了,咳咳咳……”阿吉按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肋骨也伤到了?”池凯脱下他的T恤,左侧肋骨有一片怵目惊心的青紫,他伸手按了按……
“痛……”阿吉顿时倒在他身上,直抽冷气,连话都说不出。
池凯扶他坐到沙发上,“恐怕肋骨断了,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了,我已经找社区里的王大夫看过,肋骨没有断,就是伤得狠了些,大夫还给我开了伤药和几瓶药酒,涂上这些应该会好一点。”
“我来帮你涂。”
池凯很小心地避开伤口,处理完唇角和额头的伤,再倒一点药酒,抹在瘀痕处,缓缓揉搓……
阿吉还算配合,除了不时吸气外,倒没有像平时那样大惊小怪。正奇怪他怎么这么乖,突然,一滴泪掉到他手背上,然后又是二滴,三滴,渐渐的,泪如雨下……
池凯抬起头,阿吉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好了好了……吃一堑长一智。下次找个好男人,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池凯忍不住摸摸他的头,后者则一把扑上去,差点把他肺里的空气都挤出来。
不好推开,池凯只能狼狈地抱住他。
“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好……男人?”阿吉哽咽着,把鼻涕都蹭到他衣服上。
池凯苦笑,他最不擅长应付这个。
“凯哥,你为什么不要我?”阿吉猛地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转啊转。
“这个问题我们以前就探讨过,不予作答。”
是啊,为什么不要他?因为他年轻,因为他满心满眼都是仰慕,因为他整天喜欢喜欢挂在嘴回,因为他知道一旦要了他就必定会让他深陷下去,因为……他和那时的他,几乎一模一样。
这些都是理由,这些都不是理由。
“为什么?我就是不明白啊。凯哥你自己也是个同性恋,你也喜欢男人,我见过几次你以前的交往对象,一个个猪头狗脸,远看像刑满释放犯,近看像强奸犯。我条件比他们都好,你为什么就是不看我呢?我到底有哪里不对,我这么喜欢你,一直到现在,就算是安慰我,骗我、哄我都好,你为什么就是不碰我……”
突然,身后一阵巨响,打断了阿吉的哭诉。
两人同时转过头,缠着厚厚绷带的闻宇,脸色苍白地扶着沙发后的影碟柜,神情就像见鬼一样,CD散落了一地。
池凯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他站在后面多久,听到了多少?
“闻先生,不好意思吵到你,我只是来找凯哥的。”还摸不清状况的阿吉,有点不好意思地擦干眼泪。
气你刚才说什么?闻宇摇晃着走过来,死死按住阿吉的肩膀,阿吉有些吃痛地缩起身子。
“我只是在向凯哥抱怨啦。”
“池凯是同性恋?”他问他,眼睛他却死死盯着他。
“是啊……你不知道吗?”阿吉一派懵懂无知。
“阿吉。”池凯喝住他,SHITSHITSHIT!他在心里连着骂了三声。
“你骗我!?”
“我骗你,那又怎样?”
内心的波动只有一瞬,当池凯站起身后,他平板的脸庞,已看不出任何情绪。
“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要问我为什么!”池凯火了,“我也想问你们为什么非要缠着我不放,放过我好不好?我有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让你们误会的事吗?阿吉,我不是你的保姆闻宇,我凭什么要非对你说实话不可!你们他妈的就不能让我一个人待着安静一会儿!?”
“凯哥……”
“够了,我不想再见到你们任何一个人,都给我滚。”
意识到这其实是闻宇的公寓,池凯改口。
“你们不滚,我滚。”
“砰”地一声重重带上门,他把所有的愤怒都关在门内。
凌晨的风刮过脸颊,带来刺骨寒意。
池凯拉高衣领,在空旷的大街上疾步走着。他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茫无目的,只是想快点逃离,逃离愤怒,逃离过去,逃离那个男人……
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前方有个公车站,他坐在冰冷的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偶尔有汽车掠过,带着呼啸的风声。这个城市的脉搏始终是有力的,即使在如此的沉默中,依旧魅力横生。
那些丑陋的往事,已经在这样的都市中,一天天淡化,刻在胸口的伤,也逐渐成为过往。
十年前,池凯记得自己曾是个多么骄傲无知的男孩,以为恩爱的父母为自己筑就的城堡永不会倾塌,没想到,剧变的发生是如此令人措手不及!
那时,父亲池文山是阳光集团总裁,以从事食品贸易为主,业绩相当可观,是当时排名前十的食品业大公司。
对池文山而言,事业便是生命,以致冷落妻子章玉婷,竟耐不住寂寞,红杏出墙,和他的司机私下发生性关系,被池文山撞破,两人感情彻底破裂。池文山提出离婚,章玉婷却趁机狮子大开口,池文山不肯答应,两人的官司纠缠许久,才被法庭判离。因错在章玉婷,池文山只付少许赡养费,家产一分未出。
章玉婷怀恨在心,和情夫策划绑架亲生儿子池凯来勒索池文山,人言虎毒不食子,但这个女人却心肠狠毒到要把自己的儿子推入火坑。
池凯被绑架到一所偏僻废弃仓库,警方在营救过程中将她的情夫击毙,她却拿自己的儿子当人质,逃了出来。天网恢恢,竟自己在窜逃过程中发生车祸,当场死亡,坐在她身边的池凯也受了伤,所幸他命大,只是轻伤而已。
然而,更大的悲剧还在后面,章玉婷挟持池凯逃亡后,池文山受不了这个刺激,心